被风卷走的种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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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苹,李秀英
主角
fanqi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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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《被风卷走的种子》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,是“逆风飞扬你的笑”大大的倾心之作,小说以主人公郑苹李秀英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,精选内容:,郑苹站在村口的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张去往江苏的火车票。树影婆娑,光斑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鞋上跳动。她抬头看了看这棵老槐树——春天时开满白花,香飘全村;夏天浓荫如盖,是村里人纳凉的好去处。而此刻,它只是她离开家乡的见证。,布包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、一双布鞋、半块肥皂和一条毛巾。“到了你叔叔家,勤快点,眼里要有活儿,别给咱家丢人。你叔说了,包吃住,一个月给五十块。这在咱们这儿,哪里找去?”母亲...
精彩试读
,郑苹站在村口的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张去往江苏的火车票。树影婆娑,光斑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鞋上跳动。她抬头看了看这棵老槐树——春天时开满白花,香飘全村;夏天浓荫如盖,是村里人纳凉的好去处。而此刻,它只是她离开家乡的见证。,布包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、一双布鞋、半块肥皂和一条毛巾。“到了你叔叔家,勤快点,眼里要有活儿,别给咱家丢人。你叔说了,包吃住,一个月给五十块。这在咱们这儿,哪里找去?”母亲的声音又尖又利,像秋后打场用的连枷,一下下敲在郑苹心上。,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,望向远处连绵的黄土坡。那些坡地在晨光中泛着金**的光,是她十六年来看惯了的景色。她刚满十六,初中毕业,没能考上县里的高中。成绩单拿回家那天,父亲什么都没说,只是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天的旱烟。母亲则把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,骂她不争气,白供她读了九年书。“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?早晚是别人家的人。”这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。,烟雾缭绕中,他含混不清地说:“去了听话,好好干。”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女儿一眼,仿佛送走的不是骨肉,而是一件暂时用不着的农具。,闷闷地疼。她想起昨晚收拾行李时,弟弟郑强偷偷塞给她五毛钱,被母亲发现后一顿**。姐姐郑梅则在一旁冷嘲热讽:“去了城里可别学那些洋派,咱家丢不起那人。火车上小心点,钱缝在裤腰里了。”母亲又叮嘱一遍,粗糙的手在她背上推了一把,“走吧,别误了点。”,沿着黄土路往镇上的汽车站走。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,路面被晒得发烫,热气蒸腾上来,让人呼吸困难。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她用手背抹了一把,突然很想哭,但又拼命忍住——母亲说过,出门在外,哭是最没用的。
走了十几步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已经转身进院了,青布衫的背影消失在土墙后。只有父亲还蹲在那里,烟头的红点在晨雾中一明一灭,像荒野里孤独的萤火。
郑苹突然想起昨晚做的梦。梦里她变成了一只鸟,飞得很高很高,高到可以看见整个郑家村变成一个小黑点。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
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陕西省。
第二天清晨,吃过早饭后,父亲就带着她去车站,带着一些简单的行李坐班车到了县城,然后转车去青浦市做火车。到青浦火车站时已经10点半了,郑父让她看着行李自已去排队买票,等了半个小时拿到了两张车票,一张是去江苏的,一张是站台票。没有站台票是不能进车站的。在人声噪杂的火车站候车室等了2个小时,这中间两人吃了点带的馍馍和鸡蛋,就算了午饭了。车站的喇叭声广播“到苏州的列车开始检票了,请大家排好队,准备检票”,随着一遍遍的广播声的响起,她们跟着队伍走着到了站台。郑父领着她到了车厢,把行李放好后就对她说,我下车了,你要坐的时间长,路上多个心眼,到苏州车站你叔叔会接你的。
火车启动了,望着父亲远远的身影,郑苹**泪水,无声的坐到了座位上。
三天两夜后,叔叔在车站接到她,回到了江苏某镇的杂货铺坐。她觉得很疲惫,但也很新奇,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真的来到了千里之外。火车上的拥挤、汗味、泡面气味混杂的记忆还黏在鼻腔里,而眼前这个挂着“建国杂货”招牌的小店,就是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。
叔叔郑建国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,不到四十的人,眼角堆满皱纹,鬓角已见霜色。看见她,他挤出笑容,那笑容像晒干的橘子皮,皱巴巴的:“苹苹来了,路上辛苦。”
杂货铺不大,宽不过三米,深约五米,里面堆满了货品:货架上摆着香烟、火柴、肥皂、针线;地上堆着成袋的盐、白糖、面粉;墙上挂着锅铲、菜刀、锄头。空气中弥漫着酱油、咸鱼和灰尘混合的气味,一种陌生的、潮湿的、属于南方的气味。
后屋是用木板隔出的住处,一张窄床,一张小桌,墙角堆着锅碗瓢盆。一扇小窗对着后巷,光线昏暗。
叔叔说:“苹苹,你坐车也累了,厨房有饭,你赶紧吃点饭,到屋里先休息,明天再说别的。”
吃过饭后,几日的坐车,让郑苹觉得好像快支撑不了,就回屋休息了。一觉醒来就天大亮了。吃过早饭后,郑苹才想到自已到这的目的。
“孩子呢?”郑苹把碗放在桌上,问道。
“在隔壁刘婶家,一会儿抱回来。”叔叔说,搓了搓手,说道:“今天开始你睡这里,我睡店里。晚上要守店。”
郑苹点点头,开始收拾。床单油腻腻的,泛着可疑的黄渍,她换上自已带来的粗布床单。小桌上蒙着一层灰,碗筷泡在盆里,水已经浑浊发腻。她挽起袖子,打了水开始清洗。水是井水,比陕西老家的水软,没有那种涩口的矿物质味道。
傍晚时分,叔叔抱回来一个女婴。孩子瘦瘦小小的,穿着不太合身的碎花衫,眼睛却很大,黑葡萄似的,怯生生地看着她。
“她叫小慧。”叔叔说,“一岁三个月,会走几步了,就是不爱说话。”他把孩子放在地上,小慧摇摇晃晃站住,小手紧紧抓着叔叔的裤腿。
郑苹蹲下身,尽量让视线与孩子齐平,伸手想抱她:“小慧,来姐姐这儿。”
小慧扭身躲进叔叔怀里,把脸埋起来。郑建国苦笑:“认生,过几天就好了。这孩子...命苦,生下来就被扔在卫生院门口。”
日子就这样开始了。
每天早上六点,天刚蒙蒙亮,郑苹就起床生火做早饭。江苏用的是煤球炉,不像老家的柴灶,她学了三天才掌握好火候。早饭通常是稀饭、咸菜,偶尔有馒头。七点,叔叔吃完早饭开店门,她就去叫醒小慧。
小慧起床气大,总是哭闹。郑苹耐心地给她穿衣——孩子的衣服多半不合身,不是袖子太长就是裤腿太短。喂饭更是一场“战争”,小慧不爱吃稀饭,总是扭头躲避,饭粒撒得到处都是。郑苹就一小勺一小勺地喂,有时一顿饭要吃半个多小时。
“多吃点才能长高高。”她学着记忆中母亲哄弟弟的语气,虽然她自已从未被这样哄过。
八点后,杂货铺忙起来。镇上的人来买酱油买盐,郑苹就抱着小慧照看店面。她很快学会了识别各种货物的价格:海鸥牌洗衣粉三毛五一袋,光明肥皂两毛二一块,大前门香烟三毛八一包...叔叔在柜台后收钱找零,她就负责从货架上取货。
中午要做饭,下午要带小慧在附近转转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几条小巷。郑苹抱着小慧看河里的小船,看桥头的老榕树,看巷口补鞋的老匠人。小慧渐渐不怕她了,开始会对着她笑,会用小手抓她的辫子。
晚上关店后,郑苹要打扫卫生,洗全家人的衣服。水井在后巷,她摇着轱辘打水,一桶桶提回来。南方的衣服不易干,常常要晾两三天。等一切忙完,往往已是晚上九点多。
叔叔话不多,生意好时脸色稍霁,生意不好时就阴沉得能滴出水。他每个月按时给郑苹五十块钱,用信封装着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郑苹留下五块——三块买卫生纸和肥皂,两块攒着——其余都寄回家。汇款单要走到镇上的邮局去填,她总是小心地把金额写在“肆拾伍元整”那一栏。
母亲回信里总说钱不够:“你弟弟上学要买新书包,旧的破了。你姐要相亲,得置办身像样的衣裳。家里房子漏雨,要买瓦片修补。”
“你再多省省。”母亲写道,字迹歪斜,像被风吹乱的麦秸。
郑苹就真的更省了。镇上姑娘们流行穿的确良衬衫,花花绿绿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穿着从老家带来的粗布衣裳,洗得发白,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同龄人成群结队去看电影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,听说电影院哭声一片,她在店里点着煤油灯记账,煤油烟熏得眼睛发酸。
只有小慧一天天长大,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亮色。孩子开始学说话了,第一个清晰的词是“姐姐”,而不是“爸爸”。那天郑苹正在晾衣服,小慧摇摇晃晃走过来,抱住她的腿,仰起小脸:“姐姐。”
郑苹愣住了,手里的湿衣服掉进盆里,溅起水花。她蹲下身抱住小慧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滴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。三年了,第一次有人这么依赖她,需要她。
小慧用小手擦她的脸,笨拙地抹着:“姐姐,不哭。”
一年过去了,又一年。这是第二年,叔叔知道每月的钱她都寄回家了,就给她涨了工资,每月70元,这样她每月就能存下40元(有时候叔叔给的零花钱)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,小慧越来越依赖她了,她也感到很知足。
有时候就像从小一起上学的同村的女孩林媛媛,她学习好,家里人也支持,在那时上学读高中的女孩子不是太多,她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,以后考上大学工作后就是吃公家饭的,想着这些,心里就不太舒服,都有点嫉妒羡慕恨了。没有办法,谁让自已没有考上呢,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,就好好在南方呆上几年养养身体,回去找个好婆家,也算是命运的安排吧。
朝朝暮暮,日出日落,郑苹渐渐学会了一口江苏口音的普通话,虽然还带着陕西腔,但已能跟当地人顺畅交流。她习惯了这里**的气候——冬天阴冷入骨,夏天闷热多雨;习惯了没有朋友的日子——镇上的人对她客气但疏远,知道她是外地来的小保姆。
她长高了,身材开始有了曲线,脸庞褪去了少女的稚气,出落得越发标致。皮肤因为少晒太阳而变得白皙,眉眼清秀,有时在杂货铺柜台的玻璃反光中瞥见自已,她会愣一下——这是谁?这不像那个在黄土坡上奔跑的黑丫头了。
镇上偶尔有小伙子来买东西时多看她几眼,有的还会搭讪:“姑娘不是本地人吧?多大了?有对象没?”每当这时,叔叔就会沉下脸,赶**似的挥手:“不买别挡着门!”等人走了,他会瞪郑苹一眼:“女孩子家,少跟陌生人说话。”
第三年春天,叔叔续弦了。
消息来得很突然。一天晚饭时,叔叔清了清嗓子说:“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。经人介绍,认识了镇东头的李寡妇,她男人去年车祸没了,带个十岁的儿子。相处了一阵,觉得还行,打算把事办了。”
郑苹正在喂小慧吃饭,勺子停在半空。小慧张嘴等着,见她不动,“啊啊”地叫起来。
“对方说了,嫁过来会带两万块钱。”叔叔接着说,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,“铺子里进货正缺资金,这下能周转开了。”
新婶子进门那天,郑苹天没亮就起来忙碌。打扫屋子,擦洗门窗,去菜市场买鱼买肉。她做了八菜一汤:红烧鱼、白切鸡、狮子头、炒时蔬...摆了一桌子。叔叔难得地露出笑容,给了她二十块钱:“去买件新衣裳吧,今天你也辛苦了。”
郑苹没买衣裳,第二天去邮局把钱寄回了家。在汇款单上写金额时,她犹豫了一下——这次要全寄回去吗?最后还是写了“贰拾元整”。母亲最近来信说弟弟想买辆自行车,上学方便。
新婶子叫李秀英,四十出头,瘦高个,颧骨突出,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。她带来的儿子叫小明,十岁,顽皮得很,一来就把小慧的布娃娃扯坏了。小慧大哭,郑苹连忙去哄。
“小孩子玩闹,哭什么哭。”李秀英淡淡地说,眼睛打量着杂货铺,像在评估一笔生意的价值。
起初几天相安无事。李秀英对小慧还算温和,会给她糖吃,会帮她梳头。但对郑苹,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“苹苹,这地拖得不干净啊,你看这角落还有灰。”李秀英指着灶台下的缝隙。
郑苹低头去看,确实有几缕蛛网。她连忙重新拖地。
“苹苹,今天菜太咸了,你叔叔血压高,不能吃这么咸。”
“苹苹,衣服怎么没熨平?皱巴巴的像咸菜干。”
郑苹一一应下,更加小心。但她发现,无论怎么做,总有不周到的地方。而且李秀英说话很有技巧——从不当着叔叔的面指责她,总是在叔叔出门后才挑毛病。等叔叔回来,她又会笑着说:“苹苹今天可勤快了,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”
叔叔似乎没看见这些变化,或者看见了但选择沉默。毕竟,新婶子带来的两万块嫁妆解了燃眉之急,杂货铺进了新货,生意好了不少。他开始经常外出,说是去县里进货,有时一去两三天。
郑苹的日子更难过了。除了原来的活计,现在还要多照顾一个十岁男孩。小明调皮,常把泥巴带进屋里,故意打翻酱油瓶,把郑苹刚洗的衣服扔在地上。郑苹说他几句,李秀英就不高兴:“男孩子嘛,活泼点好,你别总说他。”
最让郑苹难受的是,李秀英开始插手小慧的养育。
“小慧都三岁了,还天天抱着像什么话。让她自已吃饭,别总喂。衣服旧了,该买新的了——不过现在家里紧张,先将就着穿吧。”
可郑苹看见,小明却总有新衣服新玩具。
一天夜里,小慧发高烧。郑苹摸着她滚烫的额头,急得团团转。她去找叔叔,叔叔喝了酒睡得沉,叫不醒。去敲李秀英的门,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:“大半夜的吵什么?发烧了就用湿毛巾敷敷,明天再说。”
郑苹回到小房间,打来井水,一遍遍给小慧擦身体。孩子的脸蛋烧得通红,呼吸急促,偶尔发出难受的**。郑苹抱着她,哼着陕西老家的童谣,那是她记忆中母亲唯一一次生病时哄她唱的歌谣。
“月亮爷,亮堂堂,我娃睡,梦香香...”
她唱了一夜,小慧的体温在天亮时终于降下来。郑苹眼睛熬得通红,早上做饭时差点切到手。
李秀英起床看见,皱了皱眉:“怎么无精打采的?昨晚没睡好?”
“小慧发烧,我照顾了一夜。”郑苹小声说。
“哦,现在好了吧?孩子发烧是常事,别大惊小怪。”李秀英轻描淡写地说,然后吩咐,“今天多买点肉,你叔叔说中午有客人来。”
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。李秀英会在亲戚面前夸郑苹:“我这侄女可懂事了,干活勤快,帮我分担不少。”但背地里,她会把脏活累活都推给郑苹,自已则打扮得整整齐齐去串门。
叔叔的态度也在变。以前每月给钱时还会问一句“够不够花”,现在只是把信封往桌上一放。有时郑苹想跟他说说小慧的事,他总是摆摆手:“找你婶子说去,我忙。”
郑苹开始失眠。夜晚,躺在窄小的床上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——南方的雨真多啊,不像老家,一下雨就是倾盆大雨,痛快淋漓。她想念黄土坡,想念那种干燥的空气,甚至想念母亲尖锐的嗓音。至少在那里,她是家里的一份子,虽然是不被重视的那一份。
而在这里,她是什么?保姆?亲戚?还是多余的人?
她想起离家前夜做的那个梦。梦里她飞得很高,现在才知道,飞得再高,也要有个落脚的地方。而她,好像哪里都不是家。
九月的一个晚上,饭桌上,李秀英突然说:“苹苹啊,你也十九了,该找婆家了。我有个远房**,在县城供销社上班,吃商品粮的。人我见过,老实本分。改**排见见?”
郑苹起初不太愿意,她知道自已年轻漂亮,有活力,在新婶子看来就觉得有点不太舒服,特别是看丈夫看郑苹的眼神,就有点生气,她觉得丈夫那她和郑苹比较,自已都是10岁孩子的妈了,根本就没有优势。思来想去,觉得赶紧把这个碍眼的侄女推出去,碍于丈夫的面子,不能让回老家,她就想了个嫁出去的想法。这样自已还能从中落点实惠。
三天后,那位**来了。
他叫赵志刚,约莫二十五六岁,穿着时兴的的确良白衬衫,头发抹了发油,梳得油光发亮。一进门,眼睛就黏在郑苹身上,上下打量,那目光让郑苹想起镇上屠户挑猪肉的眼神。
“这是志刚,在供销社管副食品柜台,可是个好差事。”李秀英热情介绍,又转向郑苹,“苹苹,给志刚倒茶,用你叔新买的龙井。”
郑苹低着头去泡茶,手微微发抖。赵志刚就坐在方桌旁,目光追着她转。茶端上来时,他伸手来接,手指“不经意”地划过她的手背。郑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,茶杯在桌上晃了晃,溅出几滴茶水。
“小心点。”李秀英皱眉。
“没事没事,郑苹妹子是紧张了。”赵志刚咧嘴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妹子多大了?听表姑说你是陕西人?陕西我去过,那地方穷啊。”
郑苹没接话,站在灶台边假装收拾。李秀英使了个眼色:“苹苹,带志刚去后院看看你种的那几盆花,人家从县城来,没见过咱们这儿的月季。”
这是明摆着要给两人独处的机会。郑苹不情愿,但不敢违逆,只得领着赵志刚往后院走。后院很小,堆着杂物,墙角却有几盆月季,是她刚来时种的,如今开得正好。
“妹子手真巧,花养得好。”赵志刚凑近了些,郑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汗味,“人比花还好看。”
郑苹往旁边挪了一步:“赵同志看看花吧,我去看看灶上的饭...”她转身要走,赵志刚却突然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急啥?咱俩说说话。”他力气很大,攥得郑苹生疼,“听表姑说,你在这儿帮工三年了?不容易啊。以后跟了我,就不用受这罪了。我在县城有宿舍,虽然不大,但咱俩住够了...”
“你放手!”郑苹用力挣扎。
赵志刚非但不放,另一只手竟摸上她的腰:“害什么羞?都是要成一家人的...”
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。郑苹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推开他,踉跄着跑回屋里。赵志刚在身后嘟囔:“装什么正经...”
李秀英正在切菜,见郑苹脸色煞白地冲进来,眉头一皱:“怎么了?志刚呢?”
“他...他...”郑苹嘴唇发抖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这时赵志刚也进来了,若无其事地拍拍衣服:“没事,跟妹子开个玩笑,她脸皮薄。”
李秀英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心里明白了七八分。她放下菜刀,脸上堆起笑:“志刚啊,你先去店里坐坐,跟你表姑父说说话。苹苹,你过来帮我剥蒜。”
赵志刚哼着小曲往前店去了。李秀英的脸立刻沉下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像刀子一样锋利:“你是怎么回事?人家志刚是正式工,吃商品粮的,能看**是你的福气!动你两下怎么了?将来成了夫妻,不还得睡一张床?装什么黄花大闺女!”
郑苹低着头剥蒜,指甲掐进蒜皮里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我告诉你,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。”李秀英继续道,“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?一个农村丫头,在这儿白吃白住三年,你叔仁至义尽了。赶紧找个人嫁了是正经,还挑三拣四?”
蒜汁溅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郑苹抹了把脸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午饭时,气氛尴尬。赵志刚夸菜做得好,目光时不时瞟向郑苹。郑苹埋头吃饭,一粒粒数着米。叔叔似乎察觉什么,问:“苹苹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小姑娘闹脾气。”李秀英抢着说,又给赵志刚夹菜,“志刚多吃点,以后常来。”
饭后赵志刚走了,临走前还特意说:“郑苹妹子,下次来给你带县城的雪花膏。”那语气,仿佛已经定了亲。
郑苹躲在灶房洗碗,水声哗哗,掩盖了她的哽咽。李秀英走进来,站在她身后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。不就是觉得自已年轻漂亮,能攀更高的枝儿?我告诉你,女人啊,趁年轻找个靠得住的最重要。志刚虽然年纪大点,但工作稳当。你再*跎几年,谁还要你?”
碗从手中滑落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郑苹蹲下身去捡,手指被碎片划破,渗出血珠。
“真是废物,洗个碗都洗不好。”李秀英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郑苹看着指尖的血,一滴,两滴,落在洗碗水里,晕开淡红的痕迹。她想起小慧柔软的小手,想起孩子叫她“姐姐”时的依赖。如果嫁给了赵志刚这样的人,如果以后生了女儿...她不敢想下去。
那天夜里,郑苹又失眠了。月光依旧惨白,像赵志刚的确良衬衫的颜色。她摸着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,想起那双油腻的手,那种被当作货物打量的目光。
郑苹愣住了,筷子掉在桌上。她看向叔叔。叔叔低头扒饭,含糊道:“是该考虑了。女孩子大了,总要嫁人的。”
夜里,郑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三年了,她第一次认真想自已的未来。在江苏嫁人?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?还是回陕西?母亲来信说家里给她相看了几个,都不太合适,让她年底回来。
“回来也好,家里正缺人手。”母亲在信里写道,依然没有一句问候。
月光从小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。郑苹想起小慧柔软的小手,想起她叫“姐姐”时的奶音,想起生病时依赖地蜷在她怀里的模样。如果她走了,小慧怎么办?李秀英会好好待她吗?
但如果不走呢?继续这样寄人篱下的生活?看人脸色,做不完的活,没有未来,没***。
第二天,她鼓起勇气跟叔叔说想回家看看。话一出口,李秀英马上接口:“是该回去看看,父母都惦记着呢。小慧现在有我,你放心。”她的笑容真诚得无懈可击,“再说,你也该回去相看相看,说不定有合适的对象。女孩子嘛,总要嫁回老家才踏实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郑苹只能点头。叔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也好。你出来三年了,该回去看看。这个月工资我多给你五十,算路费。”
走的那天,小慧好像预感到了什么,一直黏着郑苹不放。郑苹收拾行李时,她就抱着她的腿,小脸埋在她衣襟里。等到真要出门时,小慧突然放声大哭:“姐姐不走!姐姐不走!”
郑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蹲下身抱住小慧,亲了亲她湿漉漉的小脸:“姐姐会想你的。”
李秀英硬把小慧抱开,孩子在她怀里挣扎,哭得撕心裂肺。“小慧乖,姐姐过阵子就回来。”李秀英笑着说,但眼神里没有笑意。
郑苹提着那个三年前的旧布包,走出杂货铺。叔叔送她到镇上的汽车站,一路无话。临上车前,他塞给她一个苹果:“路上吃。”
汽车开动了,郑苹透过车窗回望。叔叔站在尘土里,越来越小,终于看不见了。她想起三年前离开陕西的那个清晨,一样的离别,不一样的是,这次她知道,她不会再回来了。
苹果在手里握着,冰凉冰凉。她咬了一口,很甜,甜得发苦。眼泪终于掉下来,滴在苹果上,滴在手里,滴在这个她生活了三年却依然陌生的南方小镇的尘土里。
车窗外,水田如镜,倒映着灰白的天空。一群白鹭飞过,翅膀划破寂静。郑苹闭上眼睛,想起了老家的黄土坡,想起了村口的槐树,想起了父亲烟头的红点,母亲青布衫的背影。
她要回家了。俗话说长安虽好,毕竟不是久留之地,呆在这里也是多余的,毕竟小慧上***了。可是,哪里才是家呢?自已在父母的眼里就是个工具,没有一点点的关爱,父母眼里的就只有会说话的姐姐和他们传承香火的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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