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每一次挣扎,都只换来更刺骨的冰冷和更绝望的下沉。,唯有身体内部传来的、如同被无数锈蚀刀片反复剐蹭的剧痛,提醒着萧狄,他还活着——或者说,正在死去。,几乎耗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气力,才掀开了沉重如铁的眼皮。。那是他自已口中不断涌出的血,糊住了睫毛,染红了本就昏暗的视野。,每一次微弱的呼吸,都像是在拉动一架濒临散架的风箱,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破响,每一次进气,都扯得胸腔深处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脏器剧痛难当,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里面疯狂撕扯。,哪怕是勾起一个小指,回应他的却只有四肢百骸传来的、彻底的麻木和沉重,一种灵魂被禁锢在即将腐朽的躯壳里的无力感,深深攫住了他。。。
他,大梁的七皇子,曾经圣眷最浓、距离东宫仅一步之遥的显王萧狄,如今像条被遗弃的野狗,瘫在冷宫肮脏破败、散发着霉烂气息的地面上,等待着生命最终的、也是最为狼狈的终结。
毒发的剧烈痛苦似乎已经过去,或许是身体已经麻木,或许是生命之火即将燃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、生命正从这具曾经尊贵无比的躯壳里被一丝丝、一缕缕强行抽离的空洞感。
视线稍微清晰了些,勉强能辨认出头顶那蛛网密结、积满尘灰的房梁,残破的窗棂歪斜地挂着,透进几缕昏黄得如同陈旧血迹的光线,映照出空气中无数悬浮翻滚的、令人窒息的尘埃微粒。
真冷啊。
这冷,不仅仅来自身下冰凉刺骨的砖石,穿透了华美却早已被血污浸透的亲王蟒袍,更来自心底那早已冰封万里、再无生机的荒芜。
他想起一个时辰前,宫门被叛军攻破时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、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,以及宫人惊恐失措的尖叫和奔逃的混乱脚步。
想起那些平日里对他谄媚逢迎、指天誓日的“心腹”们,在叛军涌入的瞬间作鸟兽散,甚至有人为了向新主邀功,反戈一击,将刀剑对准了他。那些谄媚的笑脸,转瞬间变得狰狞而陌生。
想起他那几个好皇兄——太子萧桓的虚伪仁厚,端王萧战的勇猛骄横,还有那个一向不显山露水的三皇子萧铭……
此刻,他们想必正在那金碧辉煌、他曾无数次出入议政的金銮殿上,为了他那颗人头的最终归属,为了那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九龙椅,进行着最后的、肮脏而虚伪的角逐与交易。
众叛亲离,一败涂地。
他扯了扯嘴角,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,无论是嘲讽那些背叛者,还是嘲讽落得如此下场的自已。
可这个微小的动作,却只牵动了内腑的伤,引得更汹涌的暗红色血液从嘴角溢出,顺着下颌滑落,一滴一滴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也浸湿了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领。
真实……活该。
他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,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。目光艰难地、近乎本能地转动,越过满地的狼藉和碎瓷破瓦,落在了不远处,那个一直蜷缩在阴影墙角里的身影上。
江知意。
他的……显王妃。
那个在他风光无限、炙手可热时,被父皇一道不容置疑的圣旨硬塞给他的女人,江太傅家那个据说性情怯懦、才具平庸的嫡女。
成婚三年,他踏入她居住的“锦瑟院”的次数,屈指可数。偶尔去,也多是带着满腔的折辱与毫不掩饰的厌烦。
他嫌她木讷寡言,怨她占了他心爱女子柳轻雪本该得到的正妃之位,更将他在朝堂上的失意、在父皇那里受到的斥责、以及对这桩**婚姻的所有不满,变着法儿地发泄在她身上。
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,动辄禁足罚跪更是寻常。
他记得有一次,因柳轻雪在他面前落泪,诉说委屈,他回府后便寻了个由头,罚她在冰天雪地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,直到她昏厥过去。他甚至从未留心过,她当时穿着怎样单薄的衣衫,脸色又是何等的苍白。
她呢?她似乎总是逆来顺受,沉默地承受着一切。那双看向他的眼睛,大多数时候是平静的,甚至是空洞的,偶尔,会闪过一丝让他极其烦躁的、类似于……悲悯的情绪?
他看不懂,也懒得去懂。在他眼中,她不过是这显王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,一个碍眼的符号。
他从未想过,在这皇权倾轧、生死一线的最后时刻,留在这冰冷炼狱,陪他一起腐烂、一起走向毁灭的,会是她。
这个他弃如敝履、折辱至深的女子。
殿门在这时被“吱呀”一声,粗暴地推开了,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打断了萧狄涣散而沉重的思绪。
一道被夕阳拉得细长、扭曲的影子,率先投了进来,像一条不祥的毒蛇,爬过冰冷的地面。紧接着,一个面生的太监,弓着身子,迈着一种刻意拿捏的、倨傲的步伐走了进来。
那太监尖嘴猴腮,面色蜡黄,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,里面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幸灾乐祸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乌木托盘,托盘上铺着明**的绸缎,上面端放着一只小巧玲珑、质地温润的白玉酒壶,和一只同色系的酒杯。那明黄的颜色,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。
太监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,最后落在瘫在地上的萧狄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“王爷,”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,慢悠悠地拖着长腔,像是钝刀子割肉,“哦,瞧奴才这记性,”他故作恍然地拍了拍自已的额头,动作夸张,“您现在啊,什么都不是了。陛下……哦不,是上头。”
他含糊地指了指某个方向,意指此刻掌权的新主,“念在**歹是天家血脉,身上流着萧氏的血,特开恩典,赏您一个全尸,留几分体面。”
他走上前几步,将托盘放在离萧狄不远的地上,拿起那只白玉酒壶,慢条斯理地、甚至带着几分欣赏意味地,往酒杯里斟酒。
琥珀色的液体,在昏黄的光线下,泛着诡异而**的光泽,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味,在污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“这杯酒,”太监端起那杯斟满的鸩酒,脸上挂着**而快意的笑,一步步逼近,“您就赶紧上路吧,黄泉路远,莫要误了时辰。也省得奴才们动手,大家……都麻烦。”
那笑容,和他那些兄弟得势后的嘴脸,和他曾经“深爱”的柳轻雪在他失势后投向太子怀抱时的决绝,如出一辙。
萧狄的瞳孔猛地收缩,死死地盯着那杯越来越近的毒酒。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鸩酒。
皇家处置失败者最“体面”、也最常用的方式。一股混杂着极致绝望、滔天愤怒和深入骨髓的不甘,猛地冲上他几乎要炸裂的头颅。
他想怒吼,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阉奴,诅咒他那几个兄弟,诅咒这无情的天家!他想挣扎着扑过去,哪怕是用牙齿,也要咬断这阉奴的喉咙!
可他做不到。他连抬起一根手指,转动一下脖颈都做不到。全身的骨头像是被彻底抽走了,只剩下软烂的皮肉,无力地瘫在地上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太监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**笑容,将那杯泛着死亡光泽的液体,越来越近地送到他的唇边。那冰冷的杯沿,几乎已经触到了他染血的唇角……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墙角那个一直蜷缩着、仿佛已经与阴影融为一体、彻底失去生息的影子,猛地动了一下!
那动作,快得超出了人类的极限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、一往无前的气势,像一道突然撕裂阴霾的闪电,又像一道扑向烈焰的飞蛾,决绝而凄艳。
萧狄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起身,如何冲过来的。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道素白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,坚定地插足于他与那太监之间,用她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脊背,挡在了他的身前!
紧接着,她以一种近乎野蛮的、完全不符合她平日性情的力道,劈手夺过了太监手中那杯已然触及萧狄唇边的毒酒!
动作快得惊人,也果断得惊人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捍卫什么的决绝。
那太监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,三角眼瞪得溜圆,像是活见了鬼。
他呆愣了一瞬,才尖声叫嚷起来,声音因惊怒而更加刺耳:“你!你干什么!疯了吗?!滚开!”
江知意却没有看他。她背对着萧狄,萧狄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着的、握着那杯鸩酒的、指节泛白的手,以及她那虽然单薄却在此刻挺得笔直、仿佛能承担起所有重量的脊背。
然后,在萧狄难以置信的、几乎要裂开的瞳孔倒影中,在太监惊愕且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注视下,她举起那杯象征着死亡和终结的酒杯,仰起头,露出那段苍白纤细、此刻却显露出一种惊人倔强的脖颈,没有丝毫犹豫,将那杯鸩酒,一饮而尽!
“咕咚……”吞咽的声音,在死寂的殿中显得异常清晰。
“哐当——!”空了的酒杯从她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,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碎裂声,玉屑四溅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、被拉长、被凝固成了永恒。
太监张着嘴,保持着伸手欲夺的姿势,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的**,半晌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混杂着惊愕、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的啐骂:“晦气!真是晦气!争着抢着去投胎么!疯子!一家子疯子!”
他看了看瘫在地上、目光直勾勾望着江知意、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的萧狄,又看了看饮下鸩酒后身形微晃、面色迅速灰败下去的江知意,似乎觉得眼前这一幕既诡异又晦气,再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不祥。
他悻悻地跺了跺脚,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,转身快步离开了,仿佛逃离什么瘟疫之地。殿门再次被“嘭”地一声关上,将那一点点昏黄的光线也彻底隔绝,只留下满室更深的死寂、黑暗和令人窒息的绝望。
江知意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仿佛狂风中被摧折的芦苇。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唇,却仍有暗黑色的、触目惊心的血迹,不受控制地从她的指缝间溢出,顺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蜿蜒而下,与她素白的衣袖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。
鸩毒发作得极快。
然而,她的眼睛,那双萧狄从未真正试图去读懂过的眼睛,此刻却亮得惊人,里面燃烧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、近乎疯狂的火焰,那火焰由无尽的恨意、刻骨的悲怆、以及一种解脱般的决绝共同交织而成,灼灼逼人,竟让萧狄不敢直视。
她看着他,一步步,踉跄着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,都耗尽了轮回积攒的气力,艰难地走到他身边。
然后,仿佛那支撑着她的最后一根弦终于崩断,她伏倒在他染满鲜血、冰冷僵硬的胸前。
萧狄的头脑一片空白。
所有的剧痛、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愤怒,在这一刻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荒谬至极的变故冲击得七零八落,只剩下巨大的、如同宇宙初开般的混沌和茫然。
为什么?
他想问她。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咆哮着追问。
为什么是你?
为什么是现在?
你不是应该恨我入骨吗?
不是应该在我死后拍手称快,甚至上去踩两脚,唾弃我的失败,诅咒我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吗?
为什么要替我饮下那杯毒酒?
为什么要陪着我这个对你百般折辱、从未给过你一丝温情的失败者,一起死在这肮脏冰冷、不见天日的鬼地方?
我们之间,何曾有过需要你以命相护的情分?
无数的疑问在他心中疯狂冲撞,如同困兽的嘶吼。可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。喉咙里只能发出更加微弱、更加破碎的“嗬嗬”声,像漏气的皮囊。
他只能拼命地、徒劳地睁大眼睛,眼球因用力而布满血丝,死死地盯住她近在咫尺的、 迅速地失去生气的脸。
她的气息很微弱,很急促,带着一丝鸩毒特有的、苦涩的杏仁味,混合着她身上原本极淡的、如今已被血污掩盖的冷香,微弱地喷在他的颈侧,带来一阵阵冰凉的、如同死亡亲吻般的触感。
她似乎想努力抬起头,再看一看他,再看一看这个带给她无尽痛苦,却又在最后时刻被她选择同赴黄泉的男人。可她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伏在他的胸口,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,微弱得如同蚊蚋,却又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、刻入骨髓灵魂的寒意,一字一句,异常清晰地、如同冰锥般,钻入他几乎要被无边黑暗吞噬的意识里:
“萧……狄……”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,带着血沫的腥气。
“若有……来世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,那双原本亮得惊人的眸子,光芒正在急速流逝,但其中的恨意却凝练如实质。
“我定……让你……血债……血偿……”
血债……血偿……
这四个字,像四把淬了万年寒冰的**,带着她临死前所有的怨毒与诅咒,狠狠地、精准地扎进萧狄濒死的心脏,然后疯狂地搅动!
比那穿肠腐骨、摧毁他**的鸩毒,更让他痛彻心扉,更让他魂飞魄散!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慌和剧痛,瞬间淹没了他!
他看到她说完这最后一句话,仿佛了却了所有心愿,也耗尽了生命最后的光华,缓缓地、彻底地闭上了眼睛。
那抹决绝的、恨意滔天的眼神被眼帘遮盖,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,在眼睑下投下凄楚的阴影。她伏在他胸前,再无声息,身体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,也正在迅速被冰冷取代。
而他,也在这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冲击和痛苦中,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。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,向着无边的黑暗深渊,急速坠落……
意识彻底沉沦、被永恒死寂吞没的最后一瞬,他涣散的瞳孔里,倒映着的,是冷宫残破窗棂外,那一片如血染就的、凄艳无比、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的……
黄昏。
那血色,浸染了天空,也浸染了他和她交织的、充满恨意与绝望的终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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