遁生肖

，天衍四九，人遁其一。这遁去的“一”，是变数，是生机，也是……异数。，便是这天地间的异数之一。，走在钟鸣山略显湿滑的石板路上，晨雾沾湿了他破旧的衣襟和鬓发。城门口“钟鸣镇”三个石刻大字在雾中若隐若现，早市的喧嚣已隐隐传来。他下意识地抬手，用袖口擦了擦额角——那里平滑光洁，与任何人族少年无异。只有他自已知道，在极深的梦境或情绪剧烈波动时，那里会传来隐约的、并非痛楚的奇异悸动，仿佛有什么被深深锁住的东西，在试图苏醒。，伴随着师父明尘断续的讲述和手腕上那对看不见的“囚环”，构成了他对自已身世的全部认知。“遁生，”五年前，一个寒冷的冬夜，油灯如豆，映着明尘仅存的那只愈发浑浊的独眼，他的声音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，“你可知，你为何叫这个名字？”，专注地看着自知时日无多的师父。“大道五十，天衍四九，人遁其一。”明尘缓缓念出这句古语，独眼仿佛穿透了时光，看向极其遥远的地方，“万物生灵，皆在这天道衍化之中。人族，妖族，概莫能外。可你……遁生，你不在‘四九’之内，也非那‘遁一’之人。那我是什么？”小遁生懵懂地问。
明尘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灯花爆了一下，光线摇曳。他才用那只枯瘦的、仅存的手，指了指遁生的手腕：“你，是变数中的变数。你的出生，本就是一场逆悖常理的奇迹，或者说……意外。”

于是，在那摇曳的灯火和窗外呼啸的山风中，遁生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关于*****，一个交织着人族与妖族最惨烈战争、禁忌之恋与绝望托孤的故事。

时间倒回至十余年前，那场决定两族气运的大战末期。

持续十余年的厮杀已将北境广袤的土地化作焦土炼狱。青木观的剑阵曾经光华耀世，如今也只剩残星几点。明尘，那时还不是独臂独眼的残破道人，他是青木观“明”字辈最后几名还能执剑的弟子之一。在一次针对妖族溃兵的清剿追击中，他与小队失散，孤身深入一片被妖气污染、地形诡*的“葬龙渊”。

谷中死寂，只有风穿过嶙峋怪石的呜咽，如同亡灵哭嚎。明尘紧握着他的“青霜”剑，剑身伤痕累累，灵气黯淡。他必须尽快找到出路，与残余的同门汇合。就在他绕过一处崩塌的巨岩时，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钻入耳中——是婴儿的啼哭。

在这尸骸遍野、妖气弥漫的死地，怎会有婴儿？

明尘心中警铃大作，第一反应是妖族的陷阱。他屏息凝神，剑尖微抬，循声而去。声音来自一个被藤蔓半掩的狭窄山洞，洞口还有未散尽的新鲜血腥气。

洞内光线昏暗，一小堆篝火奄奄一息，勉强提供着一点光明和温暖。火光映照下，一个女子背靠石壁坐着，长发凌乱，面色是濒死的灰败。她穿着残破不堪、沾满泥污血渍的人族服饰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同样残破的深色衣料裹成的襁褓。婴儿的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，微弱却执着。

女子下身衣裙浸透了**暗红近黑的血污，甚至沿着石壁流下了一道痕迹。明显刚刚生产不久、且大量失血的迹象。女子气息游离，已是强弩之末。

人族女子，在妖族腹地产子？明尘心中疑窦更深，但眼前的惨状和那婴儿的哭声让他无法立刻转身离去。或许……是逃难的百姓？他脚步微动，下意识地想上前查看，随即又硬生生止住。这太诡异了。

就在他犹豫的刹那，那女子感应到了他的存在，极其艰难地转过头，看向洞口模糊的人影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，竟亮得惊人。

“是……是谁……”她嘴唇翕动，声音细若蚊蚋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“求您留步……”

明尘身形一僵，从黑暗中走出。

“你……道……道长……我命不久矣……”女子每说一个字，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“求您……发发慈悲……救救我的……孩儿……”她试图将怀中的襁褓向前递出，手臂却颤抖得厉害，只抬起寸许便无力垂下，只能哀求地看着明尘的方向。

那眼神中的绝望与恳求，像一根针，刺破了明尘作为战士的硬壳，触及了他本心的柔软。他暗叹一声，罢了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死在这里。他紧握着剑，保持着警惕，一步步走近。

随着距离拉近，女子苍白却依稀可见清丽轮廓的面容，以及她身上那混合着人族灵气与某种奇异气息的状态，让明尘眉头紧锁。这绝非普通民女。

“你……是何人？何以在此？”明尘沉声问道，目光扫过四周，并无埋伏迹象。

女子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，那笑容里竟有一丝奇异的温柔和……解脱。她低头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，小心翼翼地将裹着婴儿的襁褓掀开一角，露出婴儿小小的脸庞和脖颈。

明尘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
借着篝火最后的光亮，他看得分明——那婴儿的额头，光滑的皮肤之上，竟生着一对拇指大小、质地莹润如羊脂白玉的、小小的凸起！形状初具，分明是一对角的雏形！不仅如此，婴儿细嫩的脖颈侧面，在肌肤之下，隐约有极淡的、排列细密的菱形纹路，微微反光，犹如……鳞片的痕迹！

妖族！

明尘的剑瞬间抬起半寸，凌厉的杀意混合着震惊与厌恶，几乎要破体而出。**血仇不共戴天，更何况是如此纯粹的妖族幼儿，竟敢出现在人族修士面前！

“道长……别……”女子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，声音更弱了，却努力维持着清晰，“我叫秦柔……也是人族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中泛起复杂难言的光芒，有爱恋，有痛楚，也有骄傲，“只是……孩子的父亲……是一头麒麟……叫做‘小八’……”

麒麟？小八？

明尘先是一愣，随即一个恐怖的名号如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！听闻那麒麟年幼时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八，如今的妖族皇者。

“马千里！”明尘失声惊呼，握着剑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，“妖皇！麒麟……马千里？！”

那个在传言中的妖族领袖，实力无法揣测的恐怖存在！他的子嗣？！

“对……那就是他的父亲……”秦柔确认了，她似乎连惊讶于明尘知晓“小八”这个称呼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只是痴痴地看着怀中的婴儿，断断续续地说，“道长……既然知道了……可还愿意……救他？”

“你让我怎么救？妖族入侵我边关，杀我百姓，还……”明尘几乎在吼。

秦柔不知哪来的力气，凄厉的笑着打断了了明尘的话：“入侵？……道长可曾看过……，脚下……脚下可是人族的土地？……这土地上侵染的可有……人族百姓的鲜血？……请道长告诉我……”

明尘愣在原地，脑袋一阵嗡鸣，是啊，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天他就感到奇怪，边关完好，百姓安逸，反倒是他们所谓的反击……

圣人在说谎？……明尘只觉得荒谬绝伦！可秦柔的话却让他无法回答。

眼前是妖皇嫡系血脉！是战场上指挥妖族屠戮了无数战友的凶魔后代！师兄弟几乎尽丧于妖族之手，此刻他却犹豫要不要救一个仇寇之子？

“可是他的样貌！”明尘指着婴儿额头的玉角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，“我根本带不出这片战场！一旦被人发现，莫说我自身难保，他顷刻间便会……万剑穿心，魂飞魄散！”这绝非危言耸听，对人族而言，如此血脉的妖族幼崽，其价值与威胁同等巨大，必除之而后快。

秦柔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，她知道明尘说的是事实。但她眼中却并未绝望，反而闪过一丝决绝的金芒。

“这个……我能解决……”她极其艰难地，将一只手抬到胸前。她纤细的手腕上，各戴着一只三指宽、薄得近乎透明、若有若无的金色手环。那金色并非固定，而是在手环内如同活水般缓缓流淌、旋转，散发出一种古老、神圣而又内敛到极致的波动。

“这是……他父亲送我的……‘麒麟悟道石’所化……妙用无穷……”秦柔的气息越来越微弱，话语却异常清晰，仿佛在用生命最后的火花进行交代。

话音未落，她左手腕上的那只金环骤然光芒大盛，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，脱离她的手腕，轻盈如羽地飞向襁褓中的婴儿，稳稳地套在了那细小的左手腕上。金环自动收缩至合适大小，光芒内敛直至消失不见。

奇迹发生了。

婴儿额头上那对小小的玉角，如同阳光下的冰雪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、透明、最终完全消失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脖颈侧面那隐约的鳞状纹路，也悄然隐没，皮肤恢复了婴儿应有的光滑柔嫩。不仅如此，婴儿身上那股即便微弱、也让明尘感到不适的淡淡妖异气息，也瞬间被掩盖、收敛，变得与寻常人族婴孩几乎无异。

紧接着，秦柔右手腕上的另一只金环也飞了起来，飘到明尘面前，静静悬浮，金光流转，似乎在等待。

“这个……送您……”

明尘看着眼前这只当做谢礼的神异金环，又看了看秦柔怀中已然“正常”的婴儿，再看向秦柔那双充满哀求、希冀与托付的眼睛。

他没有犹豫。

甚至没有去仔细探查这金环的奥秘，只是伸出右手食指，在那悬浮的金环上，极轻、却极快地一弹。

“叮——”

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，如同玉磬清鸣。

那金环化作一道金线，飞向婴儿的右手腕，同样贴合环绕，光芒隐去。两只金环都仿佛融入了婴儿的肌肤之下，再无痕迹可寻。

看到这一幕，秦柔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放松的、近乎安详的微笑。那笑容定格在她苍白美丽的脸上，仿佛所有的牵挂都已了却。

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然后，她抱着襁褓的手臂终于彻底失去了力气，软软垂下，怀中的婴儿滑落在一旁的地上。她自已的身体，也顺着冰凉的岩石，缓缓瘫倒下去，再无一丝声息。只有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，依旧望着婴儿的方向。

明尘站在原地，洞内只剩下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婴儿逐渐低下去的抽泣声。洞外，葬龙渊的风依旧在呜咽，远处又有隐约的灵力爆鸣传来，提醒着他此地仍是险境。

他走到秦柔的遗体旁，沉默地看了片刻，伸手轻轻合上了她的双眼。然后，他弯腰，极其小心地，将那个已经不哭不闹、只是睁着漆黑纯净眼眸望着他的婴儿，连同包裹的衣物，一起抱了起来。

婴儿很轻，很软，带着新生命特有的温热。

就在明尘抱起婴儿，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时，远处猛地传来一声狂暴凶戾的嘶吼！紧接着，大地微震，一股浓烈的妖气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山洞方向逼近！

强敌将至！

明尘眼神一凛，单手抱紧婴儿，右手青霜剑嗡鸣作响，剑身上残留的符文亮起暗淡青光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山洞，看了一眼地上那为人族与妖族所不容、却以生命诞下并守护了这“异数”的女子。下一刻，他剑光向上斜撩！

“轰隆——！”

一道凛冽剑气冲天而起，斩在了山洞顶部的岩层连接处。岩石崩裂，巨响轰鸣，大块的石头混合着泥土轰然塌落，瞬间将整个洞口掩埋，也将秦柔的遗体和她短暂停留过的这个角落，彻底封存在了黑暗之中。

烟尘弥漫，遮天蔽日。

明尘借着尘土的掩护，身形如电，朝着与妖气袭来相反的方向，头也不回地疾掠而去。他怀中，那个被命名为“遁生”的婴儿，似乎感受到了急速的移动和凛冽的风声，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明尘残破道袍的一角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。

……

明尘告诉了遁生他的身世，却刻意隐瞒了他父亲的名字，妖皇——马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