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劫为聘
,站在凌家祠堂的穿堂风里,指尖冰凉。风穿过高高的门槛,卷起香炉里将熄未熄的灰,掠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。面前的祖宗牌位黑压压地沉默着,仿佛在无声宣判她既定的命运——天玑阁凌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女,也是最后一件用以维系家族在修仙界地位的“**”。,写着“林以墨”。赤霞宗宗主的次子,年十七,传闻中资质寻常,性情模糊,最为人乐道的是他有一位形影不离、关系匪浅的男性挚友。“清弦,”她的父亲,当代天玑阁主凌啸天,背对着她,声音沉缓,“家族的诅咒,你深知。三十之限,天赋催命。赤霞宗或有缓解之方,且其门风与我凌家旧有渊源。此婚约乃你祖父与赤霞宗上代宗主所定。林以墨那孩子……纵有些风言风语,终究是嫡系。嫁过去,于你,于家族,皆是眼下最稳妥的出路。”?凌清弦的目光落在“林以墨”三字上,心中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谬。嫁给一个心可能另有所属、甚至对自已避之不及的少年,便是她凌清弦十七年人生换来的“最好”安排?,夹杂着“跑了”、“当真”、“一起”等破碎的词句,像细针般钻进耳朵。。,面色惨白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阁主!小姐!赤霞宗……急讯!林、林二公子他……昨夜携其挚友萧公子留书出走,言说……言说要纵情山水,追寻本心,这婚事……恕难从命了!”。
凌啸天猛地转身,脸上血色尽褪,看向凌清弦的眼神里交织着猝不及防的难堪与一丝复杂的释然。或许,这屈辱的联姻,于他而言亦是枷锁。
凌清弦站在原地,未动分毫。手中的婚契轻飘如羽,却重若千钧。逃婚?她并非未曾想过。却从未料到,会以这般方式“被逃婚”。
对象,还是个男子。
荒谬感如潮水灭顶,随即被一股冰冷的锐气取代。那怒意并非针对素未谋面的林以墨,亦非其挚友,而是指向这作弄人的命运、困囿她的家族、视她为物的婚约,以及这令她连“被弃”都显得滑稽可笑的境地。
“呵。”一声极轻的冷笑,自她唇边溢出。
婢女骇得一颤。凌啸天眼神复杂难辨。
凌清弦缓缓将婚契举至眼前,指尖微芒一闪,嗤——坚韧的契纸应声裂为两半,再被她轻轻一搓,化作细碎的纸屑,自指缝间簌簌飘落,混入祠堂冰冷的香灰之中。
“婚约?”她抬眸,目光掠过沉默的牌位,投向虚空,声音平静无波,“不是已解了么。”
“清弦,你……”凌啸天欲言又止。
“父亲,”凌清弦打断他,转身朝祠堂外走去,脊背挺直,“既然‘稳妥’的路已断,余下的路,女儿自已走。”
凌清弦踏上青云宗山门前的石阶山风清冽,穿林而过,带着熟悉的松柏气息。
她抬眼,望见山门牌坊下,二师妹秋雨默已静候在那里。秋雨默今日站得格外端正,素净的宗门常服一丝不苟,见凌清弦走近,便迎上几步,眉眼间是惯常的温和笑意,并无丝毫探询或多余的情绪,只微微颔首,声音清晰平稳:“大师姐,回来了。” 一句简单问候,却恰好截断了任何可能牵扯下山之事的开端。
凌清弦略一点头:“嗯。”
两人正要往山门内行去,旁边竹林里却传来清朗的争执声。
“大师兄,你就尝一口,就一口!我新得的‘千日春’,保证不耽误晚课!” 小师弟东方千秋手里举着个精致的小玉壶,正试图往面色沉稳的莫行舟嘴边凑。
莫行舟侧身避开,眉头微蹙,语气无奈却隐有关切:“胡闹。今日剑诀第三重的心法你尚未融会,便惦记这些。” 他抬眼看见凌清弦和秋雨默,立刻正色颔首:“大师姐,二师姐。”
东方千秋也瞧见了,眼睛一亮,立刻收了嬉闹姿态,笑嘻嘻道:“大师姐回来啦!二师姐也在!” 他目光在凌清弦脸上飞快一转,见她神色如常,便聪明地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关联山下之事的话头,只转而对着秋雨默抱怨:“二师姐你评评理,大师兄也太严苛了些。”
秋雨默唇角微弯,目光轻飘飘掠过东方千秋手中的酒壶,又看了看莫行舟隐含纵容的无奈神色,缓声道:“小师弟,师尊前日还问起你的‘流云清风诀’进度。若让师尊知道,你此刻的心思不在清风,而在‘千日春’……” 她顿了顿,笑意微深,“怕不是又要去后山寒潭边,对着冷月参悟‘心静自然凉’了?”
东方千秋脖子一缩,立刻把玉壶藏到身后,干笑两声:“我这就去练!这就去!” 说罢,朝着莫行舟飞快眨了眨眼,便一溜烟朝演武场方向跑了。
莫行舟对凌清弦和秋雨默略一拱手,也转身跟了上去,步履沉稳。
秋雨默这才收回目光,转向凌清弦时,神色已恢复纯粹的温煦:“师姐一路劳顿,先回玉竹阁歇息吧。若有任何需要,随时唤我。”
凌清弦颔首,独自沿着熟悉的石径向上走去。秋雨默并未跟随,只是站在原地目送,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苍翠掩映的转角。
细雨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起,如烟似雾。凌清弦并未加快步伐,任由微凉的雨丝落在肩头。行至半山,玉竹阁翘起的檐角已在望,而阁前那株老梅树下,一抹鹅**的身影正撑着伞,翘首以待。
是柳元。
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,裙摆已被飘洒的雨丝打湿些许,见到凌清弦的身影,眼眸瞬间被点亮,小跑着迎下几步,手中的伞急切地举高,想要遮住凌清弦头顶的天空,全然不顾自已半边身子露在了伞外。
“师姐!”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,清澈见底,仿佛山间最干净的泉水,瞬间涤荡了所有从山下带来的、无形且沉闷的尘嚣。
凌清弦脚步微顿,冰冷的眉眼在细雨中似乎融化了些许。她抬手,稳稳接过柳元手中的油纸伞,手腕微转,便将那娇小的鹅**身影完全笼在了伞下,隔绝了飘摇的雨丝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依旧平淡,却自然而然地将柳元往自已身侧带了带,并肩朝玉竹阁走去。
雨丝轻敲伞面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柳元只是挨着她,偶尔悄悄侧头看一眼师姐沉静的侧脸,嘴角便忍不住轻轻翘起。那些关于赤霞宗、关于一纸可笑婚约的种种,在柳元全然信赖与欢喜的目光中,在两人共撑的这一方小小晴空下,似乎变得遥远而不值一提。
玉竹阁内,雨声渐悄,最后一丝水汽从微敞的窗棂间逸散,只余满室清寂与若有似无的茶香。柳元已将微凉的茶盏收拾妥当,正拿着软布,仔细擦拭窗边小几上溅落的零星雨渍。她的动作很轻,生怕惊扰了静坐窗边的凌清弦。
凌清弦的目光落在窗外。夜色如墨,洗净的修竹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孤直,像极了某种无言的守望。山下的纷扰、赤霞宗的闹剧、家族无声的叹息……那些沉甸甸的东西,在踏入山门、回到这方属于她的天地后,似乎被暂时隔绝。然而,心底那根名为“宿命”的弦,却始终紧绷着,与腰间天玑剑的低鸣隐隐共振。
“师姐,”柳元擦完小几,转身看向她,声音柔软,“要再添些热茶么?”
凌清弦闻声,缓缓收回视线。明珠柔和的光晕下,柳元站在那里,鹅黄的衣裙衬得她肤色莹白,眼眸清澈,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毫不掩饰的关切。她像一盏小小的、温暖的灯,执着地亮在这清冷阁内的一角,试图驱散无处不在的寒寂。
方才山门处秋雨默周到的等候,东方千秋与莫行舟之间流淌的默契,此刻都化作了模糊的**。唯有眼前这双干净的眼睛,如此清晰,如此直接地照进她冰封的心湖。
那湖面下的暗流,忽然汹涌起来。
几乎是不由自主地,凌清弦站起身。她的动作并不快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与……渴望。冰冷的空气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流动。
柳元见她起身,以为她要取什么东西,下意识地往前迎了半步:“师姐?”
话音未落,凌清弦已到了她面前。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,近到柳元能清晰地看到师姐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,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、冷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将自已全然笼罩。
柳元愣住了,仰着脸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。
凌清弦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。她抬手,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柳元的脸颊,触感细腻温润。这个动作近乎小心翼翼,与她周身散发的冷硬气质形成微妙反差。
“允许么?”凌清弦轻声说。
“什…什么。”柳元说完像是立刻明白了什么,红了脸“师姐的话…允许。”
下一秒,凌清弦低下头,将一个克制而微凉的吻,印在了柳元的唇上。
很轻,如羽拂过。带着夜雨的清寒,也带着一丝压抑至深的、近乎战栗的温热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。柳元倏地睁大了眼睛,脑中一片空白,唯有唇上那陌生而柔软的触感无比清晰,带着师姐的气息,霸道又温柔地侵占了所有感官。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疯狂鼓噪起来,撞击着耳膜。
这个吻并未持续太久,仅仅是片刻的贴合。
凌清弦很快退开,指尖也从柳元脸颊滑落,垂在身侧,微微蜷起。她别开视线,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,下颌线绷得有些紧,耳后泛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。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情绪,已被她迅速收敛,重新覆上一层惯常的淡漠,只是呼吸较之平时,略显深重。
柳元仍旧僵在原地,脸颊绯红,唇瓣微张,像是还没从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中回过神来。她看着凌清弦近在咫尺却又仿佛瞬间疏离的侧影,心跳快得无法抑制,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已的衣角。
阁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方才那短暂的交缠,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涟漪在无声中一圈圈扩散,搅乱了满室平静。
“……去歇息吧。” 凌清弦的声音响起,比往常更低哑几分,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。她依旧没有看柳元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专注地审视。
柳元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最终,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:“……嗯。” 声音细弱,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意。她低着头,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,走向内室的小隔间,途中甚至不小心轻轻碰了一下桌角。
凌清弦听着那细微的磕碰声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,依旧没有回头。窗外的月光悄然漫过竹梢,清辉流淌入室,在她清冷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。
山门的月光很柔,但青苍峰顶的月光总是格外冷冽。
秋雨默站在那株孤峭的白桦树下,并指为剑,指尖划过的轨迹在夜色中留下淡白的残影。她演练的并非青云宗任何一套已知剑法,而是她自创的《白桦》——取树木生长之姿,藏反骨杀伐之机。
某一式流转至尽头,她指尖微顿,一缕极细的剑气无声射出。三丈外一根横生的桦树枝条纹丝不动,内里木芯却已化为齑粉,仅剩薄薄一层树皮悬垂着,在夜风中危险轻颤。
她收势,目光落在那截将断未断的枝上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有些东西,外表完整,内里早已空了。
秋雨默出生那年,村子已经连续三年收成不好。
她叫“招娣”——很直白的名字,爹娘盼着下一胎是个儿子。家里穷,五口人挤在两间土坯房里:爹、娘、奶奶,还有她。**年弟弟出生时,奶奶终于松了那口吊着的气,闭眼前枯瘦的手攥着孙子的襁褓,浑浊的眼珠里全是光。
弟弟叫“宝根”。
名字是请村里唯一的识字人起的,花了半袋糙米。宝根满月那天,爹杀了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,炖了汤。娘把两只鸡腿都撕下来,放进爹和宝根的碗里。秋招娣分到一小碗漂着油星的汤,和几块没什么肉的脖子、爪子。
她那时四岁,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。汤很香,她小口小口地啜,想把那点滋味留得久一些。
“女娃喝那么好做啥?”爹瞥她一眼,“将来都是别人家的。”
娘没说话,低头喂宝根吃鸡肉,手指仔细剔掉每一根细小的骨头。
秋招娣不懂“别人家的”是什么意思。她只是觉得,弟弟碗里的肉看起来很好吃。但她不敢要,上一次她伸手**弟弟的奶瓶,被娘用烧火棍抽了手背,红肿了三天。
宝根慢慢长大。
家里的好东西,永远先紧着他。白面馍馍是宝根的,招娣吃掺了麸皮的黑面饼;新棉袄是宝根的,招娣穿娘改小的旧衣,袖口短一截,冬天手背冻出疮;过年时的麦芽糖,宝根能得一大块,招娣只能舔舔他吃剩的糖纸。
这些,秋招娣都习惯了。
她只是不明白,为什么弟弟可以骑在爹脖子上看庙会,她只能扯着**衣角跟在后面;为什么弟弟打破碗只会被笑骂“皮小子”,她打翻一盆猪食就要跪在院子里直到天黑;为什么弟弟哭着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,她连说“我也想要”的资格都没有。
七岁那年夏天,天旱得厉害。
村头那口老井见了底,田地裂开巴掌宽的口子,庄稼全都枯死了。存粮一天天减少,村里开始有人往外逃荒。
秋家的米缸也快空了。
那天傍晚,娘从缸底刮出最后一把糙米,掺上野菜,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粥盛了两碗,一碗给爹,一碗给宝根。娘自已喝刷锅水,秋招娣分到半个比石头还硬的糠饼。
她蹲在灶台边,小口小口地啃。饼子粗粝,刮得嗓子疼,但她吃得很仔细,连掉在衣襟上的碎渣都捡起来放进嘴里。
宝根嫌粥没味道,哭闹着不肯喝。
爹哄他:“乖宝,喝了粥,明天爹去镇上看看,给你带糖回来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!”宝根把碗一推,陶碗滚到地上,没破,粥洒了一地。
娘“哎哟”一声,慌忙去捡碗,用袖子擦地上的粥。那点混着泥土的稀粥被小心捧回碗里,娘看看碗,又看看还在哭闹的宝根,最后目光落在秋招娣手上那半个糠饼上。
“招娣,”娘说,“把饼给弟弟。”
秋招娣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仅剩的、已经啃了一半的糠饼。胃里空得发慌,那点饼渣根本填不饱肚子,但这是她今天唯一能吃到的、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“娘,我饿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“女娃饿一顿死不了!”爹不耐烦地吼道,“没看见弟弟哭吗?快拿来!”
秋招娣没动。
宝根见状,突然从凳子上跳下来,冲到她面前,一把抢过糠饼。动作太猛,秋招娣被推得向后跌坐在地上,手肘擦过粗糙的地面,**辣地疼。
宝根拿着饼,得意地冲她做了个鬼脸,转身跑到爹身边,就着爹的碗喝水,大口大口吃饼。
秋招娣坐在地上,看着手肘渗出的血珠,看着弟弟咀嚼时鼓动的腮帮,看着爹娘围着宝根轻声细语的模样。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熄灭了,土坯房里暗下来,只有窗棂透进些微天光,照见空气中飘浮的灰尘。
她慢慢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一声不吭地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枯了,枝桠光秃秃地刺向暗红色的天空。远处传来乌鸦嘶哑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给这个濒死的村庄唱挽歌。
秋招娣走到水缸边——缸里早就没水了,只有一层湿泥。她掬起一点泥浆,抹在手肘的伤口上。凉意渗进去,疼痛稍微缓解了些。
她抬头看天。
天空是一种不祥的暗红,没有云,也没有风。整个世界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瓦罐里,缓慢地窒息、干涸、龟裂。
那一刻,七岁的秋招娣心里,有什么东西也裂开了。
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冰冷的东西。像埋在地底的石头,被旱季的烈日晒透了,轻轻一碰,就碎成齑粉。
她转身回屋时,宝根已经吃完了饼,正缠着娘要糖。爹在骂娘没把饼热一热,让宝根吃了冷食。娘低着头不说话,用一块破布擦宝根油乎乎的手。
秋招娣走到灶台边,拿起靠在墙角的菜刀。
刀很沉,是娘平时切菜用的,刀口有些钝了,木柄被磨得光滑。她握紧刀柄,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一路传到心里。
她走向宝根。
爹最先看见她,皱眉:“死丫头拿刀干啥?放下!”
娘抬起头,脸色变了:“招娣,你——”
宝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扭着身子躲**手:“擦干净了!我要糖!”
秋招娣走到宝根面前。
她比宝根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这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弟弟。宝根的脸圆乎乎的,眼睛很大,此刻正不耐烦地瞪着她:“你挡着我了!”
秋招娣没说话。
她举起菜刀。
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滞涩。但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。
刀落下时,宝根终于意识到危险,尖叫起来:“爹——!”
可惜晚了。
钝了的刀锋砍进皮肉时,发出一种闷钝的、令人牙酸的声音。不是很利落,秋招娣甚至感觉到刀刃在骨头前卡了一下。她双手握住刀柄,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。
宝根的尖叫声变成了非人的惨嚎。
血喷溅出来,温热黏稠,溅了她一脸一身。
爹娘都疯了似的扑过来。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。娘抱着满地打滚、哭嚎不止的宝根,声音凄厉得变了调:“我的儿啊——!”
秋招娣被爹一巴掌扇倒在地,脸颊迅速肿起来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但她没哭,也没叫,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擦掉嘴角的血,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。
宝根的裤*被血浸透了,他蜷缩在地上,身体剧烈抽搐,哭声越来越弱。娘试图用手捂住伤口,但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,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郎中!快叫郎中!”娘嘶喊着。
爹死死盯着秋招娣,眼睛通红,像要喷出火来:“你这孽畜!我杀了你!”
他抄起门边的扁担,朝秋招娣抡过来。
秋招娣没躲。
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菜刀,在扁担即将砸到头的前一刻,矮身向前一冲——
刀锋划过爹的小腿。
不深,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,踉跄着摔倒。扁担脱手飞出,砸碎了墙角一只陶瓮。
秋招娣没停。她转身冲出屋子,跑进院子,一直跑到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才停下脚步。
天完全黑了。
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零星几户人家窗纸透出的、昏黄的油灯光,像鬼火一样飘浮在浓稠的黑暗里。
她站在树下,浑身是血,手里还握着那把滴血的菜刀。
村子里传来骚动。有人听见了秋家的动静,提着灯笼出来看。火光由远及近,人声嘈杂。
“秋家出事了!”
“是招娣那丫头!”
“她把她弟弟……天啊!”
人影幢幢,灯笼的光晃得人眼花。秋招娣看见爹一瘸一拐地追出来,手里重新抄起了扁担。娘没出来,大概还在照顾宝根。
村民们围拢过来,在几步外停下,不敢靠得太近。火光映着一张张惊惶、恐惧、厌恶的脸。
“这丫头疯了!”
“造孽啊!”
“得捆起来!不然要出人命!”
爹喘着粗气,指着她:“这孽畜……这孽畜伤了宝根!我要打死她!”
有人劝:“秋老四,先别冲动,宝根怎么样了?”
“流了好多血……怕是……”爹的声音哽咽了,不知是心疼儿子,还是觉得丢人,“这丫头不能留了!”
秋招娣静静听着。
夜风吹过枯死的槐树枝桠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冤魂在哭。她握刀的手很稳,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渗进干裂的泥土里。
原来,这就是她的结局。
要么***在这里,要么被捆起来,像牲口一样被处置。也许会被卖给过路的人贩子,也许会被沉塘,也许会被关进祠堂活活**。
反正,不会有好下场。
她忽然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笑,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围观的村民都愣住了,连爹都停止了咒骂,惊疑不定地看着她。
秋招娣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王婶,曾经给过她半块红薯;李伯,在她偷摘他家枣子时追着她骂了三条街;孙大娘,总说“女娃读书没用”……
这些人在过去的七年里,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。他们看着她出生,看着她长大,看着她如何被轻视、被苛待、被当作这个家里可有可无的影子。
现在,他们又要看着她死去。
“来啊。”她轻声说。
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村民们齐齐后退。
她又迈了一步,手里的菜刀在火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。
“不是要打死我吗?”她看着爹,“不是要捆了我吗?”
爹脸色铁青,握扁担的手在发抖,却不敢上前。
“来啊!”她突然提高声音,几乎是嘶喊出来,“都来啊!看看谁先死!”
她挥动手里的刀,毫无章法,却带着一种不要命的疯狂。刀锋划过空气,发出呜呜的破风声。
人群再次后退,有人转身就跑。
秋招娣追了几步,又停下。她不能离开村口,这里是唯一的路,她要守在这里。
爹还在原地,腿上的伤让他行动不便。他死死瞪着她,眼神怨毒:“你等着……等天亮了,村里人都来了,看你能跑到哪去!”
“我不跑。”秋招娣说,“我就站在这儿。”
她真的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一动不动。血渐渐凝固在身上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手里的刀越来越沉,但她不敢放下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远处传来鸡鸣——天快亮了。
村子里陆续有了动静。更多的人聚集过来,远远地看着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秋招娣看见几个族老模样的人站在人群前面,神色凝重地商量着什么。
她知道,等他们商量出结果,就是她的死期。
太阳出来了。
旱季的太阳毒辣得很,一露头就灼得人皮肤发烫。秋招娣站了一夜,又渴又饿,眼前阵阵发黑。但她还是站着,背挺得笔直,像那棵枯死的槐树。
族老们商量完了。
一个白胡子老头走出来,清了清嗓子,正要说话——
就在这时,村外传来了马蹄声。
很急,很多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尘土飞扬中,一队人马冲进了村子。大概有二三十人,都骑着马,手里拿着刀枪棍棒,衣衫褴褛却凶神恶煞。
是流寇。
旱灾持续,各地都有流民聚集成寇,四处劫掠。这个偏僻的小村子,终究没能幸免。
“抢粮食!抢女人!”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,挥舞着一把缺口的大刀,“敢反抗的,杀!”
村民们炸开了锅,哭喊着四散奔逃。
流寇们纵马冲进村子,见人就砍,见屋就闯。惨叫声、哭喊声、器物破碎声混成一片。
秋招娣还站在村口。
一个流寇看见了瘦小的她,狞笑着策马冲过来:“小崽子,闪开!”
马蹄扬起尘土,几乎要踏到她身上。
秋招娣没躲。
在马蹄落下的前一刻,她突然蹲下身,手里的菜刀向上斜撩——
刀刃划过马腹。
马匹惨嘶一声,前蹄扬起,将背上的流寇摔了下来。那人滚倒在地,还没爬起来,秋招娣已经扑了上去。
刀落下。
这次很利落。刀刃砍进脖颈时,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。血喷涌而出,溅了她满头满脸。
那流寇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秋招娣跪在**旁,喘着粗气。手里的刀更沉了,沉得她几乎握不住。
她抬起头。
村子已经变成地狱。
房屋在燃烧,**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鲜血汇成小溪,在干裂的土地上流淌。流寇们在追杀逃跑的村民,抢夺能找到的任何东西。爹不见了,大概是逃了,或者已经死了。宝根和娘……大概也活不成了。
秋招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一个流寇发现了她,提着刀走过来:“嘿,这小崽子还敢**?”
她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刀。
那人嗤笑一声,挥刀砍来。秋招娣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砍在他腿上。那人吃痛跪倒,她趁机补了一刀,砍在肩颈处。
第二个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个流寇从着火的屋子里冲出来,怀里抱着抢来的包袱,看见满身是血的她,愣了一下。就这一愣神的工夫,秋招娣的刀已经砍在了他背上。
**个、第五个……
她不知道自已杀了多少人。意识渐渐模糊,身体机械地挥刀、闪躲、再挥刀。血糊住了眼睛,她就用袖子擦一擦;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她就换一只手。
直到再没有一个流寇站在她面前。
村子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和偶尔房屋倒塌的轰响。血腥味浓得化不开,混合着焦糊味,令人作呕。
秋招娣站在村子中央,环顾四周。
到处都是**。有村民的,也有流寇的。她看见了王婶,倒在自家门口,胸口插着一支箭;看见了李伯,脑袋被砍掉了一半;看见了孙大娘,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……
她也看见了爹。
他死在离家不远的巷口,背上中了好几刀,脸朝下趴着,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发黑的血。
秋招娣走过去,用脚踢了踢他的**。
没反应。
她蹲下身,翻开爹的衣襟,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——那是家里仅剩的一点铜钱,爹总是贴身藏着。布包上沾满了血,但她不在乎,塞进自已怀里。
然后她站起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土坯房已经烧塌了一半,冒着黑烟。娘倒在院子里,胸口被捅了个窟窿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。宝根躺在门槛上,身下全是血,裤*那里血肉模糊,早已没了气息。
秋招娣在娘身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。
她在废墟里翻找,找到半袋没烧完的糙米,一个破水囊,还有几件勉强能穿的衣服。她用一块破布把这些东西包起来,背在肩上。
最后,她回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。
从一具流寇**上剥下一件相对完整的粗布外衣,换下自已身上被血浸透的破烂衣裳。又捡了一把看起来还算锋利的短刀,别在腰间。
做完这些,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。
火焰还在燃烧,黑烟滚滚升上天空。这个她生活了七年的地方,这个给过她苦难、也最终被她亲手埋葬的地方,正在化为灰烬。
没有留恋,没有悲伤。
她转身,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。
那是通往镇上的路,也是通往未知世界的路。
走出十里地,天开始下雨。
旱了这么久,终于下雨了。雨水起初很小,渐渐变大,最后成了瓢泼暴雨。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,洗净了她身上的腥气,也冲淡了身后那个村庄留下的所有痕迹。
秋招娣在雨中走着,脚步很稳。
她不知道自已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能去哪里。但她知道,她必须往前走,不能停。
雨下了三天三夜。
她躲在破庙里,吃那半袋糙米,喝雨水。米吃完了,就挖野菜,抓田鼠。遇到人,就低着头绕开,从不说话。
一个月后,她走到了一个较大的镇子。
镇口贴着告示,说青云宗在招收有资质的弟子,年龄不限,一旦入选,衣食无忧,还能修仙得道。
秋招娣不认得几个字,但“衣食无忧”四个字,她看懂了。
她在告示前站了很久,直到负责登记的青云宗弟子不耐烦地问:“小孩,看什么呢?要报名就过来。”
她走过去,报了个假名字:“秋雨默。”
“年龄?”
“七岁。”
“家住何处?”
“没了。”
“父母呢?”
“死了。”
那弟子看了她一眼,大概觉得这丫头眼神太冷,不像个孩子。但他没多问,递过来一块验灵石:“把手放上去。”
秋雨默照做。
石头亮了起来,先是柔和的白光,然后转为温润的土**,光芒越来越盛,最后竟隐隐浮现出山川大地的虚影。
那弟子惊呆了:“极、极品风灵根?!”
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,啧啧称奇。
秋雨默收回手,平静地问:“我能进吗?”
“能!当然能!”弟子激动得声音都在抖,“师妹……不,小师叔!您这边请!我这就带您回宗门!”
就这样,七岁的秋雨默踏入了青云宗。
洗去一身尘埃,换上整洁的宗门服饰,吃上热饭热菜,睡在干净柔软的床上。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,也没有人问她过去的事。青云宗只看资质,不问出身。
她学得很快。
识字、练气、习剑、悟道……别人要花数年才能掌握的东西,她几个月就能精通。师尊说她心思沉静,悟性极高,是百年难遇的奇才。
只有秋雨默自已知道,她不是悟性高,只是比谁都清楚:在这个世界上,除了自已,谁也不能依靠。想要活下去,就要变强,强到没有人能再伤害她,强到可以决定自已的命运。
她学会了微笑,学会了温言细语,学会了在适当的时机说适当的话。她成了众人眼中温和有礼、天资卓绝的二师姐。
只有夜深人静时,她才会独自来到青苍峰顶,在那株白桦树下,演练那套只有她自已懂的剑法。
《白桦》——取树木生长之姿,看似温和向上,实则每一式都藏着反骨。就像她这个人,表面温润如玉,内里早已淬炼成冰。
十年过去了。
秋雨默已经十七岁,修为在年轻一代弟子中仅次于大师姐凌清弦。她有了自已的洞府,有了尊敬她的师弟师妹,有了一步步向上攀登的道路。
但有些东西,从未改变。
比如对力量的渴望,比如对过往的铭记,比如内心深处那团冰冷的、从未熄灭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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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苍峰顶,月光西斜。
秋雨默收回望向那截将断未断树枝的目光,转身走回石屋。屋内没有点灯,她在黑暗中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。
剑名“沉渊”,是她筑基时师尊所赐。剑身幽暗,光华内敛,出鞘时却锋芒毕露,正如她这个人。
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破风声,有人落在了平台上。
“二师姐。”是东方千秋的声音,难得的正经,“大师兄让我来问问,后日下山采购药材的单子,您这边还有需要添置的吗?”
秋雨默起身,推门出去时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意:“我看看单子。另外,小师弟,你上次说要的那本《南华剑谱注解》,我托人找到了,明日拿给你。”
东方千秋眼睛一亮:“多谢二师姐!”
“去吧,别让大师兄等急了。”她笑了笑,目送少年欢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待平台上重归寂静,秋雨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。
她走回白桦树下,仰头看着那截悬垂的枯枝。夜风吹过,枝皮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快了。
她在心里轻声说。
那些该还的债,该了结的因果,快了。
月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隐于阴影。就像她这个人,一半是青云宗温润如玉的二师姐秋雨默,另一半,是那个从血与火中爬出来、永远不会忘记来路的“招娣”。
而这一切,都被她妥帖地埋藏在《白桦》剑意的每一道转折里,埋藏在那永远微眯含笑的眼眸深处。
青苍峰的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