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无昨日
,就是齐凛身上那股永远不变的、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与某种淡到几乎闻不出的消毒水混合的气息。太干净,干净得让人想在上面划道口子。“李氢。”齐凛的手指交叠,搁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,指节分明,没有多余的饰品,连手表都是最朴素的钢带款。“你坚持认为,父母对待你和李氧的差异,存在一种系统性的、偏向性的‘证据链’。我们是否可以尝试,暂时搁置‘证据’这个带有审判意味的词,改用‘感受’?比如,具体某一次,你感受到被区别对待的时刻,它的情境、细节,以及你当时的情绪反应。”,视线从令人烦躁的抽象画上移开,落在齐凛脸上。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我,,也没有厌烦,只有一种职业性专注,他在观察,在分析。“感受?”我听到自已的声音,干涩不像话“齐医生,感受是主观的,易变的,不可靠的垃圾数据。我要的是客观参数,可观测、可重复、**证的证据。比如,李氧小学三年级全市作文比赛一等奖,得到的奖励是全家**迪士尼七日游。我获得全省奥数**,父母在酒楼摆了一桌,席间父亲接了三个公司电话,母亲不断抱怨龙虾胆固醇太高。投资回报率,明显不同。庆祝形式的不同,可能受当时家庭经济状况、父母工作压力等多重变量影响。也许我们可以探讨,在这之外,你是否接收到其他形式的认可?比如,言语上的肯定,或者……”
“言语?”我打断他,一种熟悉的、冰冷的躁意沿着脊椎爬上来,“李氧说想学钢琴,第二天客厅里就多了架施坦威。我说需要一间独立的书房做,三年,直到我保送大学离家,他们才把堆杂物的储物间清出来。”
“齐医生,变量控制的基本原理:在其他条件尽可能一致的情况下,结果的差异只能归因于那个**纵的变量。那个变量,叫‘偏爱’。”我顿了顿,盯着他镜片后微微收缩的瞳孔,“或者,更准确地说,叫‘李氢不被爱’的客观事实。”
诊疗室陷入沉默。
齐凛轻轻叹了口气,这声叹息里没有气馁,更像是在确认某个步骤的完成。“李氢,你的逻辑链条清晰,前提明确。但心理学处理的不只是冰冷的因果。人的情感互动,存在大隐晦的部分。”
“你将自已定义为‘实验中的对照组’,是否也意味着,你在用对待实验对象的方式,隔离自已的情感需求?”
隔离?我几乎想冷笑。情感需求?那是什么?我毕生追求的是确定性,是公式,是能解释一切纷乱表象的底层规律。
而我的家庭,我的人生,就是一个巨大的、失控的实验室,充满了无法容忍的误差。
“我的‘情感需求’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,“就是完成我的实验‘置换反应’。”
我看到齐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这是他专业面具上罕见的裂痕。对,就是这个。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,偏执,沉浸在荒谬的科学妄想里。只有我知道,我在接近核心。
“李氢,”齐凛的声音低沉了些,带上了一丝警示,“我们讨论过,将现实人际关系,尤其是家庭关系,完全代入理论物理模型,是一种危险的认知扭曲。这可能导致你忽视真实的情感联结,甚至……做出不理智的行为。”
“不理智?”我靠回沙发背,皮质面料冰凉,“齐医生,最不理智的,就是活在由人性和偏见里,还妄图从中找出意义。”
“即使这样可能伤害你自已或他人的基础上?”
我没有回答。伤害?谁定义了伤害?李氧沐浴在无理由的偏爱中,他的人生平滑得没有一丝褶皱,那不是伤害?
我被放逐在情感的荒漠,独自面对所有的不公和冷落,那不是伤害?我的实验,不过是纠错。
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六点种,诊疗时间快到了。每次都是这样,在某个僵持的点上,时间恰到好处地终止。
“下周同一时间?”齐凛合上手中的笔记本,那本子上几乎从不记录,只是个道具。
我站起身,膝盖有些僵硬,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“看情况。”我说,“实验进入最后关键阶段。”
齐凛也站了起来,送我到门口。他的身影如同一个稳定,笃定,代表着理性和秩序的世界。那个世界试图收编我,解释我,治愈我。
“保重,李氢。”他在我身后说,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,“如果有任何不同寻常的感受,随时联系我。”
不同寻常的感受?我拉开门,走廊里更亮堂的光线涌进来,刺得我眯了下眼。
我的实验,才是唯一的真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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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验室浸在一种的幽蓝的光线里。
就是现在。
手指悬在总闸上方,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是一种极致的、冰冷的兴奋。皮肤下的血液流速似乎在加快,耳膜鼓动着心跳和机器嗡鸣的双重节拍。四年,不,是自懂事起就在为这一刻积累。
所有的冷眼,所有的忽视,所有李氧轻而易举获得而我需要拼尽一切去争夺的东西,所有齐凛试图用“感受”来模糊处理的“证据”……都将在此刻,获得一个确切的、不容辩驳的答案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。
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。先是光。从环形装置的中央核心爆发出来,不是火焰的赤红或爆炸的炽白,而是一种无法定义颜色的、纯粹的光的湍流。
它瞬间吞噬了所有幽蓝,吞噬了屏幕的荧光,吞噬了我的视觉。世界失重,失声,失序。
声音是随后到来的。一种低频的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碎裂声,伴随着高频的、玻璃破碎般的锐响。然后才是冲击力,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我被抛起,又落下,背脊撞上坚硬的金属台架边缘,剧痛炸开。
黑暗并非瞬间降临。它在强光之后蔓延。**的疼痛,意识像坠入深渊,挣扎着,向下沉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