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墙烬,相见欢
,风卷槐叶落在御史中丞府朱漆大门前的青石板上,簌簌作响,添了几分萧索。正院沉香亭下,一架枯菊斜倚,花瓣边缘泛着焦黄,一如亭中静坐的少女沈茉莉。,裙摆绣着几枝浅粉茉莉,未施脂粉,眉眼清丽如寒泉,十七岁的脸庞上凝着化不开的轻愁,多了几分不属于年纪的沉静。“小姐,天凉了,夫人让奴婢送披风来。”贴身丫鬟晚晴捧着月白色狐裘披风轻步走近,眼底满是怜惜。她跟着沈茉莉长大,清楚小姐看似温婉,骨子里却有韧劲,可三日前那道圣旨,终究将她推入了深不见底的皇宫,封为从八品才人,择日入宫,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,声音清浅:“放在一旁吧。”她的目光落回暖玉簪,眼底掠过一丝茫然,随即被坚定取代。三日前圣旨传入府中,轻飘飘几字,便将她从自在闺阁,推向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深宫。,父亲沈从安是正四品御史中丞,刚正不阿、为官清廉,深受百姓敬重,却也得罪了不少权贵。母亲柳氏温婉贤淑,将她教得知书达理,精通琴棋书画。她自小在府中伴着诗书长大,原以为会嫁与志同道合的世家子弟,安稳一生,从未想过命运会有这般猝不及防的安排。“茉莉。”沈从安身着藏青色官袍,带着朝露的寒气缓步走来,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愧疚。他刚从朝堂归来,一身风尘却顾不上歇息,径直来见女儿。:“父亲。”,看着女儿清丽却带愁绪的脸庞,愧疚地叹气:“是父亲对不住你,未能护你安稳,让你踏入那虎狼之地。”他为官多年,深谙后宫险恶,繁花之下暗流涌动,多少女子入宫后孤苦终老,他的女儿这般单纯,如何能让人放心。
沈茉莉摇了摇头,握住父亲粗糙的手,轻声道:“父亲言重了,圣旨已下,女儿岂能抗旨?再者,女儿入宫既能保全家族,也能为父亲分忧,何谈对不住。”
她虽为女子,却也明白,父亲树敌众多,陛下选中她,未必不是想借沈家势力制衡权贵、牵制父亲。入宫看似荣耀,实则是身不由已的牺牲,但为了沈家与父母,她只能一往无前。
沈从安看着女儿这般懂事,眼眶微红,强忍着泪水郑重叮嘱:“茉莉,入宫后万事谨言慎行,不可锋芒太露,也不可太过怯懦。后宫人心复杂,妃嫔争宠、暗箭难防,切记不攀附、不构陷,凡事留一线,首要之事便是保全自身。”
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沈茉莉深深点头,将这话刻在心底。她知道,父亲的叮嘱,是她入宫后的保命符,深宫之中,唯有谨慎清醒,才能得以自保。
“还有,”沈从安顿了顿,目光愈发郑重,“宫中没有父母护着你,凡事只能靠自已。陛下心思深沉,深谙帝王之术,切记不可对他付出真心,帝心难测,真心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。你只需安分守已,不求荣华帝宠,只求平安度日,他日有机会,父亲定会接你出宫。”
沈茉莉闻言心中一酸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没有落下。她清楚父亲所言非虚,后宫从无纯粹情爱,帝宠不过是制衡的工具。她入宫只为保全家族,所求唯有安稳,唯有能活着见到父母。
“夫人来了。”晚晴轻声提醒,目光望向院门口。
沈茉莉连忙拭去眼角湿意,抬眸便见柳氏身着淡紫色锦裙走来,神色憔悴,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。自得知女儿要入宫,柳氏便整日以泪洗面,心疼却无能为力。
“我的女儿。”柳氏快步上前,一把将沈茉莉搂在怀里,声音哽咽,泪水打湿了女儿的衣襟,“娘舍不得你,那皇宫是吃人的地方,你这一去,娘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你。”
沈茉莉被母亲的温暖包裹,委屈与不舍再也忍不住,泪水滑落,轻声安慰:“娘,女儿也舍不得你,可圣旨难违。娘放心,女儿定会好好照顾自已,平安回来陪你。”
母女二人相拥而泣,哭声被秋风吹散。沈从安站在一旁,心中酸楚,却只能强忍着泪水,他是沈家顶梁柱,必须坚强,为妻女撑起一片天。
许久,二人平复情绪。柳氏松开女儿,拭去她脸上泪痕,从袖中取出锦盒,里面一支暖玉簪。“这支簪子是你外祖母送我的,戴了十几年,能护人平安。如今送你,就像娘陪在你身边,切记娘在等你回来。”
柳氏将簪子轻**在沈茉莉发髻上,动作轻柔如对待珍宝。沈茉莉**着簪子,泪水再次滑落:“娘,女儿记住了,定会平安回来。”
柳氏又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:“这里面有凝神香料、你爱吃的蜜饯,还有王太医开的辨毒调理药方。入宫后凡事小心,莫乱吃东西、莫轻信他人,不适便按药方调理。”
沈茉莉紧紧握着锦囊,里面装着母亲满满的牵挂,她哽咽着点头,将这份心意深深藏在心底。
“时辰不早了,宫车该到了。”沈从安看了一眼天色,声音沉重。他知道,分别的时刻到了,再多不舍,也只能看着女儿踏入深宫。
柳氏身子一颤,再次将沈茉莉搂紧:“茉莉,记住,好好活着。”
“女儿记住了。”沈茉莉靠在母亲怀里,泪水无声滑落。
片刻后,柳氏松开她,强忍着泪水整理她的衣襟发髻:“入宫后好好打扮,端庄得体,莫要被人欺负。”
沈茉莉点头,目光扫过院中一草一木与父母憔悴的脸庞,心中满是不舍。这里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,有她所有的温暖,从今往后,或许只能成为心底的念想。
“小姐,宫车到了。”晚晴的声音带着哽咽,从院门口传来。
沈从安深吸一口气:“茉莉,走吧,记住,保全自身。”
沈茉莉对着父母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朝着院门口走去,步伐缓慢却坚定,每一步都是与过去的告别,也是朝着未知深宫的前行。
柳氏看着女儿的背影,泪水汹涌而出,想要上前却被沈从**住。“让她走,这是她的命,也是沈家的命。”柳氏靠在他怀里,失声痛哭。
沈茉莉走到院门口,没有回头,她怕一回头就没了勇气。紧紧握着锦囊,感受着发髻上暖玉簪的温度,那是她唯一的勇气。
宫车停在御史中丞府大门前,明**车帘绣着繁复龙纹,金碧辉煌中透着冰冷威严。车夫躬身行礼:“沈答应,请上车。”
沈茉莉抬眸看了一眼宫车,又望了望身后熟悉的府邸,心中满是不舍,深吸一口气后弯腰踏入车内。晚晴连忙跟上,坐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:“小姐,别怕,奴婢会一直陪着你,绝不离开。”
沈茉莉看着晚晴,眼中满是感激,轻轻点头:“晚晴,有你在,真好。”
车夫放下车帘,一声鞭响,宫车缓缓启动,朝着皇宫方向驶去。车帘落下,隔绝了御史府的温暖,也隔绝了她十七年的自在欢喜,只留下满车的孤寂与茫然。
沈茉莉轻轻掀起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府邸、熟悉的街巷与飘落的槐叶,泪水再次滑落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彻底改变,从今往后,没有御史府的沈茉莉,只有深宫之中的沈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