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无双之暗卫双胎

·癸丑年 谷雨（西历2033年4月20日）、江南夜雨。，窸窣如鼠行，很快就连成线、织成幕，将整个沈宅笼进一片淅沥的潮湿里。常明——或者说，沈宅的哑仆老常——就着廊下那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，盯着檐前水帘发了会儿呆。。，只余下一处狰狞的肉疤，在阴雨天会隐隐作*。但他心里那道口子，从未合拢过——每个雨夜，他都会梦见长**那摊在青砖上晕开的血，梦见沈婕妤最后哼着童谣把他推进暗道，梦见那个被抛向铜炉的女婴……“唔。”，像受伤的兽。他如今是真哑了，不是服药，是七年前自绝声带——影门主的药能保三日命，却保不了一世安稳。他得彻底变成“另一个人”，才能在这江南小镇蛰伏下来，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“看看他长大”。
雨势渐大。

老常收回目光，正要转身回屋，耳廓忽然一动。

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呼吸声，甚至连衣袂破风声都没有。但他就是知道，院子里多了东西——那是三十年宫廷生涯、七年亡命光阴磨出来的直觉，比猎犬的鼻子更灵。

他缓缓转身，右手已摸向腰间柴刀。
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
只有雨打芭蕉，声声碎。可老常脊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，他盯住院角那丛夜来香——花瓣在雨中瑟瑟，可其中一片的颤动节奏，与雨滴落下的频率，差了毫厘。

“出来。”他做口型，无声。

没有回应。

老常不再犹豫，柴刀脱手，打着旋劈向花丛！刀至半空，花丛里陡然窜出一道黑影，小得惊人，竟是个孩童身形，就地一滚躲开刀锋，再起身时已贴到廊柱后。

快，快得不合常理。

老常瞳孔骤缩，左手已扣住三枚铁钉——是当年在宫里用来钉窗纱的寻常物件，如今磨尖了，就是**的玩意儿。

可那黑影没动。

只从柱后探出半张脸。七岁上下，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，眼睛却亮得骇人，在雨夜里像两点寒星。他穿着紧身黑衣，料子是江南罕见的冰蚕丝，遇水不沉，此刻湿漉漉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单薄得惊人的骨架。

老常的手抖了一下。

这张脸……他没见过，可那眉眼间的轮廓，那看人时微歪着头的姿态，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。

是沈婕妤。

更是……当年那个被他亲手送走的男婴。

铁钉从指缝滑落，砸在青石板上叮当轻响。老常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，向前踉跄两步，又猛地停住——

因为那孩子身后，雨幕里，缓缓走出六道身影。

玄衣铁面，腰佩奇兵。

为首的女人撑着一把油纸伞，伞面是纯黑，不染半点花色。她走得慢，每一步都恰好踏在雨滴落地的间隙，于是脚步声完全融进雨声里，直到人到了廊下，老常才惊觉她已近在咫尺。

七年，这女人竟一丝未变。

不，变了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，少了七年前的杀伐气，多了些更深的东西，像古井，表面平静，底下却沉着无数看不透的暗影。

“常明。”她开口，还是那把砂纸磨铁似的嗓子。

老常跪下了。不是礼数，是腿软。

女人没看他，目光在沈宅破败的庭院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回那孩子身上：“无影，过来。”

被叫做无影的男孩从柱后走出，步子很轻，落地无声。他走到女人身侧，眼睛却仍盯着老常，带着某种近乎审视的专注。

“认得他么？”女人问男孩。

无影摇头，顿了顿，又点头。

“摇头是何意，点头又是何意？”

“不认得脸，”男孩开口，声音是孩童特有的清亮，可语调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，“但认得味道。血腥味里，混着桂花糖的味道——七年前，我闻过。”

老常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。

桂花糖……那是沈婕妤怀胎时最爱的零嘴，他常偷偷从宫外捎带。这孩子竟记得？那时他才刚出生不足两个时辰！

“很好。”女人眼里掠过赞许，这才看向老常，“起来吧，今日来，不是找你叙旧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物，抛在青石板上。

是块玉佩，羊脂白玉，雕着蟠*纹，一角有灼烧的焦黑痕迹——正是当年沈婕妤随身佩戴、后来在长**大火中遗失的那块。

“三日前，应天府黑市出现此物。”女人声音很淡，“卖主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，说是在京郊乱葬岗捡的。我的人查过去，货郎已暴毙，玉佩来路成谜。”

老常盯着玉佩，呼吸急促起来。

“但有意思的是，”女人蹲下身，与老常平视，“这玉佩出现的同时，京城影卫暗桩传来密报——七年前长**大火后，内务府清点尸首，沈婕妤与女婴的遗体，对不上数。”

雨声忽然停了。

不，雨还在下，只是老常耳里嗡鸣一片，什么也听不见了。他看见女人的嘴唇在动，看见无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自已，看见玉佩在青石上泛着湿漉漉的光……

“女婴的遗体，烧得面目全非，可仵作记录里写，”女人一字一顿，“那具小**的左手，有六指。”

轰——

老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沈婕妤怀胎八月时，他曾请相熟太医暗中断过脉。老太医说，双胎中有一个，可能胎里带异，但具体如何，不敢断言。

六指……六指！

“那孩子……还活着？”他做口型，手抖得厉害。

“不确定。”女人起身，伞沿的水珠串成线，“但既然有疑，影门便不能放过任何线索。常明，从今日起，沈宅会多一个孩子。”

她拍了拍手。

院墙外，又一道小小的黑影翻入。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，同样黑衣，同样苍白，可身形比无影还要瘦小些，脸上罩着半张银面具，遮了鼻梁以上。

“她叫无形。”女人说，“从今天起，是无影的影子，也是你的‘孙女’。”

无形走到老常面前，仰起脸。

面具下的眼睛，是罕见的浅褐色，像融了的蜜糖。可那眼神空茫茫的，没有焦距，看人时像透过皮肉直看到骨头里去。

她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——左手却一直缩在袖中。

右手掌心，躺着一枚铜钱，正面是“**通宝”，背面……光滑如镜，被人用利器一点点磨去了所有字迹。

“这是她的信物。”女人说，“也是线索。当年沈婕妤将女婴抛向铜炉前，从自已颈上扯下这枚铜钱，塞进了襁褓。铜钱本该烧化，却因炉灰覆面，留了下来，只是被磨去了所有痕迹。”

她看向无影：“你记得这味道么？”

无影凑近，鼻尖几乎贴上铜钱。良久，他退后一步，看向无形：“记得。和她身上的味道，一样。”

老常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。

他匍匐在地，想去抓无形的手，可那孩子退了一步，躲开了。手缩在袖中，始终没有露出。

“她不喜人碰。”女人淡淡说，“左手在当年大火中毁了，这些年我用机关术为她续了只义手，但终究不是真的。心理有障，你多担待。”

老常重重点头，哭得不能自已。

女人却已转身：“人我送到了，往后七年，他们便住在这里。你要教他们认字、读书、明理——影门教**术，不教人如何做人。七年后，我来接人。”

“那……那玉佩的线索……”老常急急比划。

“我自会去查。”女人已走到院门口，又停步，侧过半张脸，“常明，你记着。这俩孩子，是影门未来的刀。刀不需要知道自已是哪块铁炼的，也不需要知道要砍的是谁——刀只需要快、准、狠。”

“所以，”她声音冷下来，“当年的事，一个字都不许提。他们只是你捡来的孤儿，父母死于时疫，懂么？”

老常僵住，看向无影。

男孩也正看着他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，映不出半点光。而无形……那孩子已走到廊下，蹲在雨帘前，伸出完好的右手去接屋檐水，一遍又一遍，不知疲倦。

“懂。”老常最终低下头，用口型说。

女人走了，带着那六个铁面人，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
院子里只剩下一老两小，和一场下不完的谷雨。

二、无影无形

头一个月，沈宅安静得像座坟。

无影不哭不闹，每日卯时起，亥时歇，作息精准如刻漏。他会自已穿衣、洗漱、吃饭，吃完会把碗筷洗净放回原处，然后搬个小凳坐在院中，看蚂蚁搬家，一看就是半天。

他不说话，除非必要。

老常试着教他认字，他学得很快，过目不忘。可当老常拿出一本《三字经》，念到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时，无影抬起头，很平静地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什么为什么？”

“人性本善，那为什么有人要**？”男孩眼里是真切的困惑，“影门里，每个人都要**。门主说，这是我们的命。”

老常噎住了。

他看向一旁的无形。那孩子正坐在门槛上，左手——那只义手，终日在袖中，从不见天日——按在地上，右手在尘土里画圈。画着画着，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枚磨光的铜钱，放进圈中心，然后继续画更大的圈。

“她在干什么？”老常比划着问无影——无形从不理人，只和无影有只言片语的交流。

“布阵。”无影说，“铜钱是饵，圈是陷阱。她说，如果有人在查这枚铜钱，总有一天会找来。来了，就会踩进她的阵。”

“阵？”

“嗯。她在院子里埋了十七处机关，廊下三处，井边两处，你卧房窗下也有。”无影顿了顿，“别碰西墙根第三块砖，下面是淬毒的蒺藜。”

老常后背发凉。

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两个“孩子”，和他认知里的孩子，恐怕不是一回事。

第二个月，谷雨季过，入了夏。

老常开始教他们“常识”。比如米多少钱一斗，布多少钱一尺，衙门朝哪开，知县姓什么。无影学得认真，无形则总是心不在焉——她更热衷于折腾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。

从后山挖来的黏土，被她捏成一个个小人，晒干了，在院子里排兵布阵。

从镇上药铺捡来的废弃药材，被她磨成粉，混在一起，能生出彩色的烟。

甚至有一次，她捉了只老鼠，喂了某种草汁，那老鼠竟不惧猫，反而追着邻家的花狸猫跑了半条街。

老常看得心惊肉跳，无影却总是默默跟在无形身后，在她摆弄那些危险玩意时，适时递上工具，或在她快要炸了厨房时，泼一盆水。

他们之间有种诡异的默契，不需要言语，一个眼神，一个动作，便知对方要什么。

老常问过无影：“你为什么总护着她？”

无影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但门主说，她是我的影子。影子没了，人也就没了。”

“那她呢？她护着你么？”

这次无影沉默更久，最后摇头：“她不需要护着我。她说，如果我死了，她就用我的骨头做一把新**，比现在用的这把更顺手。”

老常毛骨悚然。

第三个月，出了件事。

镇上的地痞盯上了沈宅——一老两小，深居简出，在旁人眼里便是“好欺负”。那日老常去了镇上买米，回来时，看见三个混混倒在院门口，口吐白沫，四肢抽搐。

无形蹲在旁边，用树枝戳其中一人的脸。

“你干的？”老常比划。

无形抬起头，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，像是在笑。她伸出右手，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蜡丸，蜡已捏破，露出里面褐色的粉末。

“三步倒。”她说，声音细细的，像猫叫，“我改良了，现在只要闻着，一步就倒。”

无影从门后走出来，手里提着根木棍，棍头沾着血。

“我打的。”他指指其中一人后脑的肿包，“无形说，药效只有半炷香，醒了还会来。打晕了，能管久一点。”

老常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三人，看着无形手里那枚蜡丸，看着无影棍上的血，忽然觉得一阵眩晕。

这不是孩子。

是两头披着人皮的……小兽。

那天夜里，老常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起身，摸黑走到两个孩子房外——他们睡一间屋，无影在炕上，无形打了地铺。

窗纸破了个洞，漏进月光。

老常凑近，看见无形坐在地铺上，正小心翼翼地脱下左手的袖套。月光下，那只“手”露出真容——不是血肉，是泛着冷光的精铁骨架，以机括连接，五根“手指”能灵活开合，指关节处有细小的倒刺。

她正在用右手指腹，一点点擦拭那些倒刺上的污渍。

擦得很认真，像对待什么珍宝。

而无影在炕上，睁着眼看屋顶，忽然说：“你今天用的三步倒，配方改了。”

“嗯。”无形头也不抬，“原来的味道太重，容易被察觉。我加了苦艾，遮掉了腥气。”

“苦艾性寒，会不会和曼陀罗冲了？”

“不会，我用甘草调过了。”

“下次试试加薄荷，能提神，中招的人会有一瞬清醒，更好玩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老常站在窗外，手脚冰凉。

他终于明白影门主那句“教他们做人”是什么意思了。这两个孩子，在成为“人”之前，早已被锻成了“刀”。刀与刀之间，只论合不合用，不论亲疏爱憎。

他慢慢退回自已屋里，坐在黑暗里，直到天明。

三、雨夜来客

谷雨后第七十七天，又是个雨夜。

这次的雨来得急，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，噼啪作响。老常被雷声惊醒，起身关窗，却看见院中站着个人。

撑着黑伞，一身玄衣。

是影门主，去而复返。

她身后还跟着两人，抬着一口薄皮棺材，轻轻放在院中。棺材没上钉，盖板虚掩，露着一条缝。

“出来。”女人朝厢房方向说。

门开了，无影和无形无声走出，身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，显然一直没睡。

“门主。”无影垂首。

无形没说话，只盯着那口棺材，右手缩进袖中——这是她警觉时的习惯动作。

“今夜，是你们的第一课。”女人走到棺材旁，掀开盖板。

老常借着闪电的光，看清了里面——是个中年男人，面色青紫，七窍流血，早已气绝。身上穿着绸缎衣裳，手指戴着玉扳指，是个富家翁的模样。

“此人名叫赵有财，苏州布商，三日前暴毙家中。”女人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冷，“官府说是急病，但我查了，是毒杀。下毒的是他第十房小妾，毒药来自黑市，卖药的人……”

她看向无形。

“是你上个月在镇上‘试药’时，顺手卖掉的那批三步倒。”

无形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
“影门的规矩，第一条。”女人一字一顿，“凡出手，必清尾。你的药流出去，死了人，这因果，便算在你头上。”

无影踏前一步，挡在无形身前：“药是我帮她卖的。”

“哦？”女人挑眉，“为什么？”

“她需要钱，买硝石和硫磺。”

“要硝石硫磺做什么？”

“做烟花。”无影说，“她说，想看看烟花。”

女人沉默了片刻。

雨更大了，砸在伞面上砰砰响。她看着无影，又看看无形，忽然笑了——那是老常第一次见她笑，嘴角扯开的弧度僵硬又怪异。

“很好。”她说，“兄弟情深，是好事。但影门的规矩，不能破。”

她抬手，指了指棺材：“给你们三天时间，查出下毒的小妾现在何处，杀了，把**带回来。做得到，这事便了了。做不到……”

她没说完，但无影和无形都听懂了。

做不到，就得有人替那妾室躺进这口棺材。

女人转身走了，伞影没入雨幕，抬棺材的两人也随之消失。院里只剩一口薄皮棺，和两个站在雨里的孩子。

老常想冲出去，想把他们拉回屋，想告诉他们别去——可脚像生了根，动弹不得。他看见无影走到棺材边，探头看了看里面的**，然后转头对无形说：

“你闻闻，毒发时的味道，和你改良后的三步倒，是不是一样？”

无形蹲下身，凑近**的口鼻，仔细嗅了嗅。

“不一样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我的药，死后该有苦杏仁味。这人身上……是桂花香。”

无影点点头，伸手在**怀里摸了摸，掏出一方绢帕。帕子一角，绣着朵小小的桂花。

“赵有财不爱桂花。”无影说，“他爱的是腊梅。上个月在镇上茶楼，我听他与人吹嘘，说他在城西别院种了满园腊梅，小妾们为讨他欢心，个个身上熏梅香。”

无形抬起头，面具下的眼睛亮起来：“下毒的不是第十房小妾。”

“嗯。”无影把绢帕塞回**怀里，盖好棺盖，“是那个身上永远有桂花香的人——赵有财半年前新纳的，第九房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去城西别院？”

“不。”无影摇头，“第九房小妾三天前就跑了，现在应该不在苏州。”

“那去哪？”

“去她老家。”无影说，“赵有财说过，他九姨娘是扬州人，家里开胭脂铺的。她身上那桂花香，不是熏香，是自家铺子特制的头油。”

无形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走多远？”

“三百里。”

“怎么去？”

“偷两匹马，天亮前出城。”

对话到此为止。两个孩子回屋，片刻后出来，已换了身利落的短打，身上背着小包袱。经过老常窗前时，无影停步，敲了敲窗。

老常推开窗，雨水泼进来。

无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，塞进他手里：“三天的干粮，在厨房灶台边。银子在米缸底下，共十七两，够你用到我们回来。”

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
“等……等等！”老常终于找回了声音，嘶哑地吼出来。

无影回头，雨水顺着他额发往下淌。他看着老常，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你教我的《三字经》，我背到‘子不学，非所宜’了。”

“下一句是‘幼不学，老何为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不想老了以后，不知道‘何为’。所以有些事，得去学。”

无形在院门口等他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伞，是纯黑的，和影门主那把一模一样。
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
两个孩子并肩走进雨里，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
老常攥着那袋干粮，站在窗前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雨停了，晨光刺破云层，照在院里那口薄皮棺材上。棺材盖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，赵有财青紫的脸露在外面，一双眼睛瞪得滚圆，直勾勾望着天。

老常忽然想起七年前，影门主离开前说的那句话。

“这俩孩子，是影门未来的刀。”

他当时不懂，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
刀在淬火之前，得先见血。

而这第一滴血，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