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者陈一
西来 天竺别师·万里东行(出版合规前言),以东方修行文化与民间传说为基础进行文学虚构创作,人物、情节均为艺术加工,非**典籍宣讲,仅供阅读欣赏。、灵山深处,法音寂静,摩揭陀国境内,有山名灵鹫。,却常年云雾缭绕,古木参天,灵草遍地,飞禽走兽往来其间,却不闻喧嚣,只觉一片清宁。世人皆知,此山乃是修行圣地,古来大德多在此山悟道,寻常人等闲不得入内。
灵山深处,一面巨大石壁之前,常年坐着一位老僧。
老僧不知年岁几许,须发皆白,如霜如雪,脸上沟壑纵横,却目光澄澈,不见半分衰老疲态。他常年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袍,盘膝而坐,双目微闭,呼吸细微,仿佛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。
他便是天竺禅宗第二十七代祖师,般若多罗。
老僧已在此山静坐数十载,不与人语,不赴**,不涉俗务,只守一壁、一心、一呼吸。
他身旁,常年侍立一人。
青年模样,身形挺拔,眉目清朗,面容沉静,眼神之中,既有少年人的纯粹,又有历经修行后的深邃。他不言不动,垂手而立,如同老僧身旁一块沉静的石,一株不语的松。
此人,便是陈一。
陈一本是天竺境内婆罗门贵族之子,家世显赫,富贵无边。自幼聪慧过人,过目成诵,凡世间学问、技艺、经典,一经入耳,便能通晓大意。父母对其寄予厚望,盼他成年之后继承家业,光耀门楣,成为一方权贵。
可陈一自**与旁人不同。
他不喜锦衣玉食,不喜车马仆从,不喜喧嚣热闹,更不喜世间争名夺利。每逢家中宴饮宾客、礼乐齐鸣之时,他反倒常常独自躲入后院僻静之处,静坐观心,一坐便是半日。
旁人笑他孤僻,父母叹他异类,唯有他自已心中清楚——
这世间荣华富贵、声色犬马,皆非他心之所向。
他心中,总有一问,日夜盘旋,挥之不去:
我是谁?
从***,往何处去?
人生一世,究竟为何而来?
十岁那年,陈一偶然听闻,灵山之上,有一位修行高深的老僧,名般若多罗,能解世间一切迷惑,直指人心本源。他不顾家人反对,孤身一人,踏入灵山。
一路之上,荆棘丛生,山高路险,他未曾有半分退缩。
饿了,采食野果;渴了,饮用山泉;夜了,便在树下静坐。
他心中只有一念:寻师,问道,明心。
三日后,他终于见到了那位端坐石壁之前的老僧。
老僧未曾睁眼,只轻轻开口一句:
“你既已到来,便留下吧。”
一句话,注定了陈一一生的道路。
自此,他舍弃贵族身份,舍弃锦衣玉食,舍弃父母家业,拜入般若多罗门下,成为老僧身边唯一的弟子。
一修,便是整整十年。
十年之间,陈一随师父静坐、观心、行脚、化缘。
师父不教他**咒语,不教他仪轨法式,不教他神通法术,只教他一件事——
观自心。
心不乱,则身安。
心不迷,则道存。
心不染,则性明。
十年苦修,陈一早已褪去少年青涩,内心如古井无波,外物难扰。他不言不语,不骄不躁,不悲不喜,凡所见所闻,皆归于心,不执不取,不恋不着。
灵山之上,岁月无声。
春去秋来,花开花落,寒来暑往,四时更替。
石壁依旧,老僧依旧,陈一,亦依旧。
直到这一日。
天空格外晴朗,阳光穿透云层,洒落在灵山之上,金光点点,如云霞铺地。山中微风轻拂,草木微动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。
静坐数十年的般若多罗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他目光并未落在身前石壁,而是微微抬起,望向东方。
那一眼,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,穿透了茫茫云海,一直望向极远极远的天边。
陈一垂手而立,心中微动,却依旧不言。
他跟随师父十年,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神色——
平静之中,带着一丝深远;
淡然之中,带着一丝期许。
良久,般若多罗轻轻开口,声音苍老、平静,却又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:
“陈一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陈一躬身,声音沉稳。
“你看东方。”
陈一依言抬眼,望向东方。
只见云海茫茫,天地辽阔,远山连绵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“师父,东方有何异象?”
般若多罗微微摇头,轻叹一声:
“无有异象,唯有迷情。”
陈一静立聆听。
“东方大地,有一片国土,名曰震旦。”般若多罗缓缓道,“数百年间,修行之风渐盛,寺院林立,信众无数,帝王亲奉,百姓追随,看似一片兴盛之象。”
陈一静静听着。
他虽身在天竺,却也曾听往来行脚的僧人提起过东方大国,只是从未放在心上。
“可兴盛之下,藏着大迷。”般若多罗声音微微一沉,“世人多向外求,求福报,求功德,求平安,求来世,却少有人向内求,求自心,求本性,求本来面目。”
“寺院越建越多,修行者的心,却越来越躁。
经卷越讲越繁,明心见性之人,却越来越少。
帝王以功德自矜,士人以空谈为雅,百姓以祈福为务。
人人都在修‘外’,不修‘内’;
人人都在求‘果’,不修‘因’。”
般若多罗顿了顿,目光落在陈一身上,目光如灯,照亮人心:
“我禅宗心法,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。
此法不传于浮华之地,不传于执着之人,不传于求福报之众。
如今,震旦之地,迷者众多,正需此法,破迷开悟。”
陈一心头一震。
他跟随师父十年,从未听师父提及“传法东方”四字。
今日一听,便知——
大事将至。
般若多罗看着他,缓缓道:
“陈一,你随我十年,根器锐利,道心坚固,外不染尘,内不迷心,已得我心法大意。”
“今日,我命你——”
老僧声音微微提高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:
“持我心印,东渡震旦,传我禅宗心法,救度迷情众生。”
一句话落下,灵山之上,仿佛有风微动。
陈一身躯一震,双膝一弯,缓缓跪倒在师父面前。
十年师徒,一朝受命,万里远行,生死未知。
他心中百感交集,却无半分退缩。
“弟子……遵命。”
声音微微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
般若多罗看着跪在身前的弟子,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。
十年相伴,如同已出,今日一别,不知何日再见。
可法脉相传,重于私情,大道在前,不容儿女情长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陈一缓缓抬头,目光与师父相对。
“你记住。”般若多罗一字一句,郑重叮嘱,
“你此去东方,不为名,不为利,不为供养,不为荣华。
不为帝王尊崇,不为百姓敬仰,不为一身荣光。”
“你只为一件事——
传一心法,渡有缘人。”
陈一含泪点头:“弟子谨记。”
“我禅宗心法,核心只有十六字。”
般若多罗声音平静,却如金石落地,字字铿锵:
“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。
见性成佛,度已渡人。”
“你要记住,外在一切,寺院、佛像、经卷、仪轨、功德、福报,皆是方便,不是究竟。
真正的修行,不在外,而在内;
不在相,而在心;
不在求,而在悟。”
“心外无法,法外无心。
心若清净,处处是道场。
心若迷乱,步步是荆棘。”
陈一垂泪叩首:“弟子,绝不敢忘。”
般若多罗缓缓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卷素帛,洁白无瑕,上面无一字一画,却在阳光之下,隐隐有微光流转,看似平凡,却又透着一股难言的庄严。
“此为我禅宗心印,无字无文,以心传心。
你带在身边,不到传法之时,不可轻易示人。
待到遇见真正可传心法之人,再将此心印,交付于他。”
陈一双手颤抖,郑重接过那卷无字心印。
触手温润,轻若无物,却重如泰山。
他知道,自已接过的,不是一卷帛书,而是一脉法灯,一份使命,一份沉甸甸的托付。
他将心印贴身藏好,再次深深叩首:
“弟子陈一,今日拜别师父。
此去东方,纵万里关山,千难万险,纵粉身碎骨,亦必不负师父所托,不负心法相传。”
般若多罗微微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重归静坐,仿佛又变回那尊不动不动的石佛。
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,泄露了他心中并非全然无波。
师徒十年,一朝别离。
无言,便是最深的叮嘱。
不语,便是最重的祝福。
陈一跪在地上,恭恭敬敬,连叩九个响头。
一叩,谢师父养育之恩。
二叩,谢师父传道之恩。
三叩,谢师父点破迷津之恩。
九叩之后,尘缘已了,心意已尽。
他缓缓站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师父静坐的身影。
师父双目紧闭,神色平静,仿佛世间一切,都已与他无关。
陈一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不再回头。
一步,
一步,
一步。
他走下灵山,走出云雾,走出那片陪伴他十年的清净之地。
身后,是灵山寂静,师父安坐,法音长存。
身前,是万里**,茫茫未知,红尘万千。
风,从东方吹来。
带着遥远、陌生、又充满使命的气息。
陈一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灵山山道的尽头。
从此,天竺少了一位潜心修行的青年行者。
东方大地,将迎来一位万里孤征、传心问道的行者——陈一。
二、万里孤征,心向东方
离开灵山,陈一并未有半分停留。
他一身旧袍,一双草鞋,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里面只有一件换洗衣物,手中持一瓦钵,除此之外,身无长物。
金银财宝,他半点不带。
名贵法器,他半点不取。
**典籍,他亦不随身携带。
师父早已说过——
法不在文字,道不在外物。
心若有道,处处是道;心若无道,万卷经卷亦是空谈。
他一路向东,不与人结伴,不与人攀谈,昼行夜宿,随缘而止。
出灵山,入市井,过城邦,越荒野。
天竺大地,风光秀丽,百姓或耕或织,或商或工,一派人间烟火景象。
有人见他一身行者装扮,衣衫破旧,步履从容,眼神沉静,或好奇观望,或恭敬合掌,或漠然无视。
陈一皆淡然处之。
不喜,不怒,不悲,不忧。
有人上前问他:“行者,你从***?往何处去?”
陈一淡淡回答:“从心来,向心去。”
问者茫然不解,摇头离去。
有人笑他:“你一身破旧,孤身独行,不名一文,如此辛苦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陈一亦不解释,只微微摇头,继续前行。
他心中清楚,自已所行之路,非常人所走之路;
自已所求之物,非常人所求之物。
一路向东,地势渐高,林木渐少,草木渐枯。
再往前,便是茫茫大漠。
葱岭之西,大漠无边。
黄沙漫天,一望无际,白日烈日如火,夜晚寒风如刀。
风沙一起,天地变色,咫尺之间不辨人影。
寻常人进入大漠,十有八九,再也走不出来。
往来商队,皆成群结队,备足饮水粮食,雇请向导护卫,方才敢踏入大漠。
唯有陈一,孤身一人,一步一步,走入黄沙之中。
没有水囊,他便寻地下暗泉、草木露水。
没有粮食,他便采食沙生植物、野果。
没有房屋,他便在沙丘之下、岩石之后静坐**。
白日,烈日当头,黄沙滚烫,草鞋几乎要被烤焦。
汗水浸透旧袍,又被烈日蒸干,留下一层浅浅的盐霜。
可陈一脚步依旧平稳,不急不缓,一步一步,向着东方。
夜晚,寒风骤起,温度骤降,如坠冰窟。
黄沙被风吹动,打在脸上,微微生疼。
陈一便盘膝静坐,观心自照,内不迷心,外不受寒。
寒风再冷,吹不动他心中一点清明;
黄沙再大,迷不了他眼中一点坚定。
大漠之中,常有孤魂野鬼传说,常有劫匪强人出没,常有猛兽毒物横行。
可陈一一路走来,心无畏惧,心无恶意,心无贪念。
鬼怪不扰,强人不犯,猛兽避行。
心正,则邪不侵。
心善,则祸不临。
心定,则险自化。
他在大漠之中,行走三月有余。
曾见过商队尸骨,遗弃于黄沙之中,风吹日晒,早已化为白骨骷髅。
曾见过迷途旅人,倒在沙丘之下,奄奄一息,最终归于尘土。
曾见过绿洲城邦,繁华一时,却因风沙侵袭,最终沦为废墟。
世间一切,繁华落尽,终归尘土。
功名利禄,荣华富贵,爱恨情仇,生老病死,无一能够长久。
陈一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悟在心里。
他越发明白师父所言——
外相一切,皆是虚妄,唯有本心,真实不虚。
出大漠,过西域诸国。
此地城邦林立,民族各异,语言不同,服饰各异,信仰不同。
有人信奉神灵,有人信奉自然,有人信奉强权,有人信奉金钱。
街头巷尾,喧嚣热闹;
市集之中,人声鼎沸。
有人为一文钱争执不休,有人为一宝物大打出手,有人为一名声勾心斗角。
陈一行走其间,如入无人之境。
喧嚣不入耳,繁华不入眼,**不人心。
他依旧是旧袍、瓦钵、草鞋,
依旧是步履从容,神色平静。
遇饥饿之人,他便将仅有的食物分出。
遇受苦之人,他便轻声开口,说一句安心之语。
遇迷茫之人,他便指点一句,点破眼前迷局。
不图回报,不图感恩,不图名声。
只为心之所向,行之所至。
有人问他:“你助我,我当如何报答你?”
陈一淡淡道:“你心安定,便是报答。”
有人问他:“你不求名,不求利,不求福报,那你求什么?”
陈一望着东方,轻声道:
“我只求——本心不失,大道不迷,法灯相传。”
问者依旧不解。
陈一不再多言,继续前行。
一路之上,他观天地变化,观众生百态,观自心起伏。
心,越来越静;
道,越来越明;
志,越来越坚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
岁月在他脚下,静静流淌。
他走过雪山,冰雪埋膝,寒风刺骨,不曾退缩。
他走过草原,一望无际,牛羊成群,不曾留恋。
他走过河流,波涛汹涌,水流湍急,不曾畏惧。
他走过村庄,炊烟袅袅,人间温暖,不曾驻足。
他只有一个方向——
东方。
他只有一个目标——
震旦。
他只有一个使命——
传法。
不知走了多少日夜,不知越过多少山川。
这一日,陈一行至一处高地。
登高远望,东方天地,豁然开朗。
云雾之下,山川连绵,土地辽阔,气象万千,一派雄浑大气之象。
身旁有往来行脚之人,见他遥望东方,神色虔诚,便开口道:
“行者,你眼前这片大地,便是震旦之国。
过了前方关隘,便是中原大地。”
陈一心中,微微一动。
万里孤征,风餐露宿,历经千难万险,九死一生。
今日,终于踏上震旦边缘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盘膝而坐。
心,沉静如水。
他在心中,默默对师父言道:
“师父,弟子已至震旦。
弟子定不负所托,寻有缘人,传心法,渡迷情。”
一呼,一吸。
心,归于寂静。
再睁眼时,眼中一片清明,不见疲惫,不见沧桑,只有一片澄澈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旧袍,拍去身上尘埃。
瓦钵持在手中,草鞋踏在脚下。
一步,
一步,
一步。
他踏入了震旦国土,踏入了这片将承载他一生传奇的东方大地。
三、广州初临,道眼观世
进入震旦中原,陈一一路向南而行。
此时乃是南朝梁武帝在位年间,天下初定,江南一带,尤为富庶。
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百姓安居乐业,文风鼎盛,修行之风,更是盛行天下。
陈一一路行来,所见所闻,与天竺、西域截然不同。
中原大地,山川秀美,河网密布,稻田连片,屋舍井然。
路上行人,衣着整洁,举止温和,言语斯文,处处透着一股文教兴盛之气。
而更让他留意的是——
寺院之多,遍布城乡。
香烟之盛,终日不绝。
钟鼓之声,远近相闻。
无论城市乡村,但凡有人烟之处,便可见寺院庙宇,红墙黛瓦,飞檐翘角,庄严清净。
往来行人之中,常有僧尼道士,手持念珠,口诵**,神色虔诚。
这一日,陈一行至广州城。
广州地处南疆,港口繁忙,商船云集,中外客商往来不绝,语言各异,服饰不同,却一派热闹繁华。
街道宽阔,店铺林立,叫卖之声不绝于耳,酒肆茶楼,座无虚席,文人雅士,高谈阔论,好一派太平盛世景象。
而在这繁华之中,最显眼的,依旧是寺院。
城中寺院,一座连着一座,规模宏大,佛像庄严,供品丰盛,香火鼎盛。
善男信女,络绎不绝,或焚香祈福,或跪拜许愿,或布施钱财,或斋僧供佛。
街头巷尾,随处可见人们谈论的,皆是修行、功德、福报、平安、来世。
“当今陛下真是仁君,一生奉善,广建寺院,斋僧布施,从不懈怠,我等百姓才有今日太平日子。”
“听闻陛下又要新建一座大寺,耗费无数钱财,只为供养四方僧人,功德无量啊!”
“**日在家焚香诵经,初一十五必去寺院布施,只求家人平安,来世得福。”
“帝王一心向道,天下自然太平,我们只要一心向善,多修功德,必有好报。”
人人称颂梁武帝仁政,人人赞叹奉善兴教之德,人人都在向外追求功德福报。
陈一行走在市井之间,默默听着,静静看着,不语不评。
他神色平静,目光却如明镜,照见一切表象之下的真相。
他看到——
寺院越建越华丽,佛像越塑越庄严,供品越来越丰盛,香火越来越旺盛。
可修行之人的心,却越来越浮躁。
他看到——
经卷越讲越繁杂,道理越说越玄奥,仪式越来越隆重。
可明心见性之人,却越来越稀少。
他看到——
帝王以广建寺院、斋僧布施为功德,引以为傲;
士人以谈玄论道、附庸风雅为清高,引以为尚;
百姓以焚香祈福、布施钱财为依靠,引以为安。
人人都在向外求。
求福,求报,求平安,求功德,求来世,求荣华。
却少有人,向内求。
求心,求性,求本来,求觉悟。
陈一心中轻轻一叹。
师父所言,果然不虚。
震旦之地,修行之风看似极盛,实则早已偏离根本。
众人所修,皆是人天小果,有漏之因,看似功德无量,实则执着深重,迷而不悟。
他在广州城外一处废弃旧庙暂住下来。
庙不大,早已破败,神像蒙尘,庭院荒草丛生,无人打理,更无香火。
与城中那些金碧辉煌的寺院相比,此处如同被世人遗忘的角落。
可陈一却十分满意。
无喧嚣,无香火,无往来人等,正好静心观心。
他每日入城,托钵而行,不求多,不求好,只求一饭果腹。
饭食不论粗淡,皆坦然受之,不挑不拣,不怨不怒。
有人施舍,他点头致谢;无人施舍,他亦不恼。
这日,他静坐于破庙之中,闭目观心。
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,缓慢而沉稳。
陈一缓缓睁眼。
只见一位老僧,步入庙中。
老僧年过花甲,身着朴素僧衣,手持禅杖,面容温和,眼神之中,带着一丝疲惫,又带着一丝清明。
老僧见陈一静坐破庙之中,衣衫破旧,却气质沉静,眼神澄澈,不由微微一怔。
寻常行者,多喜住香火鼎盛的大寺院,受人供养,得人尊崇。
像陈一这样,孤身居于破庙,不攀不附,不求不取的行者,极为少见。
老僧上前一步,双手合掌,恭敬一礼:
“老衲慧明,乃城中寺院僧人。见行者在此静坐,气质不凡,特来拜见。不知行者从何方而来?”
陈一缓缓起身,合掌回礼:
“弟子陈一,从天竺而来。”
“天竺?”慧明老僧一惊,神色更加恭敬,“原来是远来的大德!老衲有眼不识泰山,失敬,失敬!”
天竺乃是佛法发源地,远来的行者,在当时震旦之人眼中,皆是德行高深之辈。
慧明老僧连忙再次行礼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陈一微微摇头:“老禅师不必多礼。弟子只是一介行脚之人,算不得什么大德。”
慧明老僧看着陈一,越看越是心惊。
眼前这位行者,年纪轻轻,衣衫破旧,却言行沉稳,气度从容,不卑不亢,不骄不躁,眼神之中,一片澄澈,不见半分世俗尘气。
这般气质,绝非寻常僧人可比。
老僧轻叹一声,神色微微一黯:
“大德远来,一路辛苦。我震旦之地,近年来佛法极为兴盛,陛下崇佛,天下响应,寺院遍布,香火不绝,看似一片大好。可老衲修行数十年,心中却越来越不安。”
陈一静静聆听。
“老衲常常觉得,如今的佛法,越来越流于表面。”慧明老僧低声道,“寺院越建越大,供养越来越丰厚,可真正安心修行、明心见性的人,却越来越少。”
“人人都在讲功德,讲福报,讲来世,
却少有人讲——观心,明性,觉悟。
人人都在向外求法,
却少有人向内求心。”
“老衲有时甚至怀疑,我们修的,究竟是佛法,还是一场繁华迷梦?”
慧明老僧说完,望着陈一,眼中带着一丝期盼,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陈一看着老僧,微微点头,轻声道:
“老禅师所言,正是此地真相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:
“修寺造塔,是造楼台,不是修行。
斋僧布施,是结外缘,不是本心。
焚香诵经,是修仪轨,不是觉悟。”
“这些事,并非不善,并非无功。
可它们只能求得人天福报,求得平安善缘,是小果,是小因,不是修行的根本。”
“真正的修行——
不在外,而在内。
不在相,而在心。
不在求,而在悟。”
“心清净,则法清净。
心明悟,则道自成。
心无执着,则处处是道场。”
慧明老僧听着听着,身躯微微颤抖,眼中越来越亮。
他修行数十年,心中困惑,今日被眼前这位年轻行者,三言两语,一语点破。
仿佛迷雾之中,透出一道光芒,照亮前路。
“大德……高见!”老僧声音激动,“老衲修行一生,今日才真正听闻直指人心之语!”
他连忙躬身一礼,行以大礼:
“请大德开示!”
陈一轻轻扶起老僧:“老禅师不必如此。道在心中,不在外礼。你早已看**相,只是缺一人点破而已。”
老僧长叹一声,感慨万千:
“大德接下来,欲往何处?若留在广州,老衲必当全力供养,邀请大德入住大寺,开坛**,利益众生。”
陈一微微摇头,望向北方。
目光悠远,平静而坚定。
“我要去——建康。”
建康,南朝都城,梁武帝所在之地。
天下**中心,文化中心,修行中心。
天下最崇佛之地,最繁华之地,亦是最执着、最迷误之地。
慧明老僧一怔:“大德要去见陛下?”
陈一点头:“我奉师命东来,传心法,渡迷情。帝王为天下之主,其心迷,则天下迷;其心悟,则天下风向可转。我需亲见帝王,一试其本心。”
老僧心中一紧:“陛下一生奉善,广修功德,引以为傲,听不进逆耳之言。大德此去,若直言点破,恐……惹来不快。”
陈一淡淡一笑:
“机缘未至,强求无益。
机缘若至,水到渠成。
我只行我应行之路,说我应说之语,其余一切,随缘而已。”
言罢,他不再多言,重新盘膝而坐,闭目静心。
慧明老僧知道,眼前这位行者,道心坚定,非同常人,自已再多言,亦是多余。
他恭敬一礼,悄然退出破庙。
次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弥漫。
陈一缓缓睁开双眼。
他起身,整理好身上旧袍,将那卷无字心印,再次贴身藏好。
瓦钵持在手中,草鞋踏在脚下。
他走出破庙,最后望了一眼广州城。
城中灯火点点,寺院香烟袅袅,一片繁华祥和。
而繁华之下,依旧是众生执着,迷而不悟。
陈一轻轻摇头,转过身。
一步,
一步,
一步。
他向着北方,缓缓而行。
秋日渐深,霜风渐紧。
江南大地,层林尽染,稻浪铺金,一派富庶平和之象。
陈一孤身一人,旧袍,瓦钵,草鞋。
不扰官衙,不乞豪门,不攀权贵,不附名流。
昼行夜宿,与山野为伴,与路人同行。
他的路,在北方。
他的缘,在建康。
他的道场,在东方大地。
建康城,巍峨耸立,已在前方。
梁武帝萧衍,端坐皇宫,等待四方高人。
一场帝王与行者的相见,
一场关于功德与本心的论道,
一段话不投机、擦肩而过的机缘,
即将拉开序幕。
而长江天险,一苇渡江的传奇;
嵩山绝壁,九年面壁的坚守;
神光断臂,求法传心的赤诚;
皆在远方,静静等待。
行者陈一,万里东来。
他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