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者陈一

来源:fanqie 作者:冯默远 时间:2026-03-03 23:03 阅读:1
行者陈一(陈一多罗)无弹窗小说免费阅读_小说完整版免费阅读行者陈一陈一多罗

西来 天竺别师·万里东行(出版合规前言),以东方修行文化与民间传说为基础进行文学虚构创作,人物、情节均为艺术加工,非**典籍宣讲,仅供阅读欣赏。、灵山深处,法音寂静,摩揭陀国境内,有山名灵鹫。,却常年云雾缭绕,古木参天,灵草遍地,飞禽走兽往来其间,却不闻喧嚣,只觉一片清宁。世人皆知,此山乃是修行圣地,古来大德多在此山悟道,寻常人等闲不得入内。
灵山深处,一面巨大石壁之前,常年坐着一位老僧。

老僧不知年岁几许,须发皆白,如霜如雪,脸上沟壑纵横,却目光澄澈,不见半分衰老疲态。他常年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袍,盘膝而坐,双目微闭,呼吸细微,仿佛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。

他便是天竺禅宗第二十七代祖师,般若多罗。

老僧已在此山静坐数十载,不与人语,不赴**,不涉俗务,只守一壁、一心、一呼吸。

他身旁,常年侍立一人。

青年模样,身形挺拔,眉目清朗,面容沉静,眼神之中,既有少年人的纯粹,又有历经修行后的深邃。他不言不动,垂手而立,如同老僧身旁一块沉静的石,一株不语的松。

此人,便是陈一。

陈一本是天竺境内婆罗门贵族之子,家世显赫,富贵无边。自幼聪慧过人,过目成诵,凡世间学问、技艺、经典,一经入耳,便能通晓大意。父母对其寄予厚望,盼他成年之后继承家业,光耀门楣,成为一方权贵。

可陈一自**与旁人不同。

他不喜锦衣玉食,不喜车马仆从,不喜喧嚣热闹,更不喜世间争名夺利。每逢家中宴饮宾客、礼乐齐鸣之时,他反倒常常独自躲入后院僻静之处,静坐观心,一坐便是半日。

旁人笑他孤僻,父母叹他异类,唯有他自已心中清楚——

这世间荣华富贵、声色犬马,皆非他心之所向。

他心中,总有一问,日夜盘旋,挥之不去:

我是谁?

从***,往何处去?

人生一世,究竟为何而来?

十岁那年,陈一偶然听闻,灵山之上,有一位修行高深的老僧,名般若多罗,能解世间一切迷惑,直指人心本源。他不顾家人反对,孤身一人,踏入灵山。

一路之上,荆棘丛生,山高路险,他未曾有半分退缩。

饿了,采食野果;渴了,饮用山泉;夜了,便在树下静坐。

他心中只有一念:寻师,问道,明心。

三日后,他终于见到了那位端坐石壁之前的老僧。

老僧未曾睁眼,只轻轻开口一句:

“你既已到来,便留下吧。”

一句话,注定了陈一一生的道路。

自此,他舍弃贵族身份,舍弃锦衣玉食,舍弃父母家业,拜入般若多罗门下,成为老僧身边唯一的弟子。

一修,便是整整十年。

十年之间,陈一随师父静坐、观心、行脚、化缘。

师父不教他**咒语,不教他仪轨法式,不教他神通法术,只教他一件事——

观自心。

心不乱,则身安。

心不迷,则道存。

心不染,则性明。

十年苦修,陈一早已褪去少年青涩,内心如古井无波,外物难扰。他不言不语,不骄不躁,不悲不喜,凡所见所闻,皆归于心,不执不取,不恋不着。

灵山之上,岁月无声。

春去秋来,花开花落,寒来暑往,四时更替。

石壁依旧,老僧依旧,陈一,亦依旧。

直到这一日。

天空格外晴朗,阳光穿透云层,洒落在灵山之上,金光点点,如云霞铺地。山中微风轻拂,草木微动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。

静坐数十年的般若多罗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
他目光并未落在身前石壁,而是微微抬起,望向东方。

那一眼,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,穿透了茫茫云海,一直望向极远极远的天边。

陈一垂手而立,心中微动,却依旧不言。

他跟随师父十年,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神色——

平静之中,带着一丝深远;

淡然之中,带着一丝期许。

良久,般若多罗轻轻开口,声音苍老、平静,却又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:

“陈一。”

“弟子在。”陈一躬身,声音沉稳。

“你看东方。”

陈一依言抬眼,望向东方。

只见云海茫茫,天地辽阔,远山连绵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
“师父,东方有何异象?”

般若多罗微微摇头,轻叹一声:

“无有异象,唯有迷情。”

陈一静立聆听。

“东方大地,有一片国土,名曰震旦。”般若多罗缓缓道,“数百年间,修行之风渐盛,寺院林立,信众无数,帝王亲奉,百姓追随,看似一片兴盛之象。”

陈一静静听着。

他虽身在天竺,却也曾听往来行脚的僧人提起过东方大国,只是从未放在心上。

“可兴盛之下,藏着大迷。”般若多罗声音微微一沉,“世人多向外求,求福报,求功德,求平安,求来世,却少有人向内求,求自心,求本性,求本来面目。”

“寺院越建越多,修行者的心,却越来越躁。

经卷越讲越繁,明心见性之人,却越来越少。

帝王以功德自矜,士人以空谈为雅,百姓以祈福为务。

人人都在修‘外’,不修‘内’;

人人都在求‘果’,不修‘因’。”

般若多罗顿了顿,目光落在陈一身上,目光如灯,照亮人心:

“我禅宗心法,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。

此法不传于浮华之地,不传于执着之人,不传于求福报之众。

如今,震旦之地,迷者众多,正需此法,破迷开悟。”

陈一心头一震。

他跟随师父十年,从未听师父提及“传法东方”四字。

今日一听,便知——

大事将至。

般若多罗看着他,缓缓道:

“陈一,你随我十年,根器锐利,道心坚固,外不染尘,内不迷心,已得我心法大意。”

“今日,我命你——”

老僧声音微微提高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:

“持我心印,东渡震旦,传我禅宗心法,救度迷情众生。”

一句话落下,灵山之上,仿佛有风微动。

陈一身躯一震,双膝一弯,缓缓跪倒在师父面前。

十年师徒,一朝受命,万里远行,生死未知。

他心中百感交集,却无半分退缩。

“弟子……遵命。”

声音微微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

般若多罗看着跪在身前的弟子,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。

十年相伴,如同已出,今日一别,不知何日再见。

可法脉相传,重于私情,大道在前,不容儿女情长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陈一缓缓抬头,目光与师父相对。

“你记住。”般若多罗一字一句,郑重叮嘱,

“你此去东方,不为名,不为利,不为供养,不为荣华。

不为帝王尊崇,不为百姓敬仰,不为一身荣光。”

“你只为一件事——

传一心法,渡有缘人。”

陈一含泪点头:“弟子谨记。”

“我禅宗心法,核心只有十六字。”

般若多罗声音平静,却如金石落地,字字铿锵:

“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。

见性成佛,度已渡人。”

“你要记住,外在一切,寺院、佛像、经卷、仪轨、功德、福报,皆是方便,不是究竟。

真正的修行,不在外,而在内;

不在相,而在心;

不在求,而在悟。”

“心外无法,法外无心。

心若清净,处处是道场。

心若迷乱,步步是荆棘。”

陈一垂泪叩首:“弟子,绝不敢忘。”

般若多罗缓缓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
那是一卷素帛,洁白无瑕,上面无一字一画,却在阳光之下,隐隐有微光流转,看似平凡,却又透着一股难言的庄严。

“此为我禅宗心印,无字无文,以心传心。

你带在身边,不到传法之时,不可轻易示人。

待到遇见真正可传心法之人,再将此心印,交付于他。”

陈一双手颤抖,郑重接过那卷无字心印。

触手温润,轻若无物,却重如泰山。

他知道,自已接过的,不是一卷帛书,而是一脉法灯,一份使命,一份沉甸甸的托付。

他将心印贴身藏好,再次深深叩首:

“弟子陈一,今日拜别师父。

此去东方,纵万里关山,千难万险,纵粉身碎骨,亦必不负师父所托,不负心法相传。”

般若多罗微微点头,不再多言。

他缓缓闭上双眼,重归静坐,仿佛又变回那尊不动不动的石佛。

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,泄露了他心中并非全然无波。

师徒十年,一朝别离。

无言,便是最深的叮嘱。

不语,便是最重的祝福。

陈一跪在地上,恭恭敬敬,连叩九个响头。

一叩,谢师父养育之恩。

二叩,谢师父传道之恩。

三叩,谢师父点破迷津之恩。

九叩之后,尘缘已了,心意已尽。

他缓缓站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师父静坐的身影。

师父双目紧闭,神色平静,仿佛世间一切,都已与他无关。

陈一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不再回头。

一步,

一步,

一步。

他走下灵山,走出云雾,走出那片陪伴他十年的清净之地。

身后,是灵山寂静,师父安坐,法音长存。

身前,是万里**,茫茫未知,红尘万千。

风,从东方吹来。

带着遥远、陌生、又充满使命的气息。

陈一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灵山山道的尽头。

从此,天竺少了一位潜心修行的青年行者。

东方大地,将迎来一位万里孤征、传心问道的行者——陈一。

二、万里孤征,心向东方

离开灵山,陈一并未有半分停留。

他一身旧袍,一双草鞋,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里面只有一件换洗衣物,手中持一瓦钵,除此之外,身无长物。

金银财宝,他半点不带。

名贵法器,他半点不取。

**典籍,他亦不随身携带。

师父早已说过——

法不在文字,道不在外物。

心若有道,处处是道;心若无道,万卷经卷亦是空谈。

他一路向东,不与人结伴,不与人攀谈,昼行夜宿,随缘而止。

出灵山,入市井,过城邦,越荒野。

天竺大地,风光秀丽,百姓或耕或织,或商或工,一派人间烟火景象。

有人见他一身行者装扮,衣衫破旧,步履从容,眼神沉静,或好奇观望,或恭敬合掌,或漠然无视。

陈一皆淡然处之。

不喜,不怒,不悲,不忧。

有人上前问他:“行者,你从***?往何处去?”

陈一淡淡回答:“从心来,向心去。”

问者茫然不解,摇头离去。

有人笑他:“你一身破旧,孤身独行,不名一文,如此辛苦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
陈一亦不解释,只微微摇头,继续前行。

他心中清楚,自已所行之路,非常人所走之路;

自已所求之物,非常人所求之物。

一路向东,地势渐高,林木渐少,草木渐枯。

再往前,便是茫茫大漠。

葱岭之西,大漠无边。

黄沙漫天,一望无际,白日烈日如火,夜晚寒风如刀。

风沙一起,天地变色,咫尺之间不辨人影。

寻常人进入大漠,十有八九,再也走不出来。

往来商队,皆成群结队,备足饮水粮食,雇请向导护卫,方才敢踏入大漠。

唯有陈一,孤身一人,一步一步,走入黄沙之中。

没有水囊,他便寻地下暗泉、草木露水。

没有粮食,他便采食沙生植物、野果。

没有房屋,他便在沙丘之下、岩石之后静坐**。

白日,烈日当头,黄沙滚烫,草鞋几乎要被烤焦。

汗水浸透旧袍,又被烈日蒸干,留下一层浅浅的盐霜。

可陈一脚步依旧平稳,不急不缓,一步一步,向着东方。

夜晚,寒风骤起,温度骤降,如坠冰窟。

黄沙被风吹动,打在脸上,微微生疼。

陈一便盘膝静坐,观心自照,内不迷心,外不受寒。

寒风再冷,吹不动他心中一点清明;

黄沙再大,迷不了他眼中一点坚定。

大漠之中,常有孤魂野鬼传说,常有劫匪强人出没,常有猛兽毒物横行。

可陈一一路走来,心无畏惧,心无恶意,心无贪念。

鬼怪不扰,强人不犯,猛兽避行。

心正,则邪不侵。

心善,则祸不临。

心定,则险自化。

他在大漠之中,行走三月有余。

曾见过商队尸骨,遗弃于黄沙之中,风吹日晒,早已化为白骨骷髅。

曾见过迷途旅人,倒在沙丘之下,奄奄一息,最终归于尘土。

曾见过绿洲城邦,繁华一时,却因风沙侵袭,最终沦为废墟。

世间一切,繁华落尽,终归尘土。

功名利禄,荣华富贵,爱恨情仇,生老病死,无一能够长久。

陈一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悟在心里。

他越发明白师父所言——

外相一切,皆是虚妄,唯有本心,真实不虚。

出大漠,过西域诸国。

此地城邦林立,民族各异,语言不同,服饰各异,信仰不同。

有人信奉神灵,有人信奉自然,有人信奉强权,有人信奉金钱。

街头巷尾,喧嚣热闹;

市集之中,人声鼎沸。

有人为一文钱争执不休,有人为一宝物大打出手,有人为一名声勾心斗角。

陈一行走其间,如入无人之境。

喧嚣不入耳,繁华不入眼,**不人心。

他依旧是旧袍、瓦钵、草鞋,

依旧是步履从容,神色平静。

遇饥饿之人,他便将仅有的食物分出。

遇受苦之人,他便轻声开口,说一句安心之语。

遇迷茫之人,他便指点一句,点破眼前迷局。

不图回报,不图感恩,不图名声。

只为心之所向,行之所至。

有人问他:“你助我,我当如何报答你?”

陈一淡淡道:“你心安定,便是报答。”

有人问他:“你不求名,不求利,不求福报,那你求什么?”

陈一望着东方,轻声道:

“我只求——本心不失,大道不迷,法灯相传。”

问者依旧不解。

陈一不再多言,继续前行。

一路之上,他观天地变化,观众生百态,观自心起伏。

心,越来越静;

道,越来越明;

志,越来越坚。
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

岁月在他脚下,静静流淌。

他走过雪山,冰雪埋膝,寒风刺骨,不曾退缩。

他走过草原,一望无际,牛羊成群,不曾留恋。

他走过河流,波涛汹涌,水流湍急,不曾畏惧。

他走过村庄,炊烟袅袅,人间温暖,不曾驻足。

他只有一个方向——

东方。

他只有一个目标——

震旦。

他只有一个使命——

传法。

不知走了多少日夜,不知越过多少山川。

这一日,陈一行至一处高地。

登高远望,东方天地,豁然开朗。

云雾之下,山川连绵,土地辽阔,气象万千,一派雄浑大气之象。

身旁有往来行脚之人,见他遥望东方,神色虔诚,便开口道:

“行者,你眼前这片大地,便是震旦之国。

过了前方关隘,便是中原大地。”

陈一心中,微微一动。

万里孤征,风餐露宿,历经千难万险,九死一生。

今日,终于踏上震旦边缘。

他缓缓闭上双眼,盘膝而坐。

心,沉静如水。

他在心中,默默对师父言道:

“师父,弟子已至震旦。

弟子定不负所托,寻有缘人,传心法,渡迷情。”

一呼,一吸。

心,归于寂静。

再睁眼时,眼中一片清明,不见疲惫,不见沧桑,只有一片澄澈。
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旧袍,拍去身上尘埃。

瓦钵持在手中,草鞋踏在脚下。

一步,

一步,

一步。

他踏入了震旦国土,踏入了这片将承载他一生传奇的东方大地。

三、广州初临,道眼观世

进入震旦中原,陈一一路向南而行。

此时乃是南朝梁武帝在位年间,天下初定,江南一带,尤为富庶。

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百姓安居乐业,文风鼎盛,修行之风,更是盛行天下。

陈一一路行来,所见所闻,与天竺、西域截然不同。

中原大地,山川秀美,河网密布,稻田连片,屋舍井然。

路上行人,衣着整洁,举止温和,言语斯文,处处透着一股文教兴盛之气。

而更让他留意的是——

寺院之多,遍布城乡。

香烟之盛,终日不绝。

钟鼓之声,远近相闻。

无论城市乡村,但凡有人烟之处,便可见寺院庙宇,红墙黛瓦,飞檐翘角,庄严清净。

往来行人之中,常有僧尼道士,手持念珠,口诵**,神色虔诚。

这一日,陈一行至广州城。

广州地处南疆,港口繁忙,商船云集,中外客商往来不绝,语言各异,服饰不同,却一派热闹繁华。

街道宽阔,店铺林立,叫卖之声不绝于耳,酒肆茶楼,座无虚席,文人雅士,高谈阔论,好一派太平盛世景象。

而在这繁华之中,最显眼的,依旧是寺院。

城中寺院,一座连着一座,规模宏大,佛像庄严,供品丰盛,香火鼎盛。

善男信女,络绎不绝,或焚香祈福,或跪拜许愿,或布施钱财,或斋僧供佛。

街头巷尾,随处可见人们谈论的,皆是修行、功德、福报、平安、来世。

“当今陛下真是仁君,一生奉善,广建寺院,斋僧布施,从不懈怠,我等百姓才有今日太平日子。”

“听闻陛下又要新建一座大寺,耗费无数钱财,只为供养四方僧人,功德无量啊!”

“**日在家焚香诵经,初一十五必去寺院布施,只求家人平安,来世得福。”

“帝王一心向道,天下自然太平,我们只要一心向善,多修功德,必有好报。”

人人称颂梁武帝仁政,人人赞叹奉善兴教之德,人人都在向外追求功德福报。

陈一行走在市井之间,默默听着,静静看着,不语不评。

他神色平静,目光却如明镜,照见一切表象之下的真相。

他看到——

寺院越建越华丽,佛像越塑越庄严,供品越来越丰盛,香火越来越旺盛。

可修行之人的心,却越来越浮躁。

他看到——

经卷越讲越繁杂,道理越说越玄奥,仪式越来越隆重。

可明心见性之人,却越来越稀少。

他看到——

帝王以广建寺院、斋僧布施为功德,引以为傲;

士人以谈玄论道、附庸风雅为清高,引以为尚;

百姓以焚香祈福、布施钱财为依靠,引以为安。

人人都在向外求。

求福,求报,求平安,求功德,求来世,求荣华。

却少有人,向内求。

求心,求性,求本来,求觉悟。

陈一心中轻轻一叹。

师父所言,果然不虚。

震旦之地,修行之风看似极盛,实则早已偏离根本。

众人所修,皆是人天小果,有漏之因,看似功德无量,实则执着深重,迷而不悟。

他在广州城外一处废弃旧庙暂住下来。

庙不大,早已破败,神像蒙尘,庭院荒草丛生,无人打理,更无香火。

与城中那些金碧辉煌的寺院相比,此处如同被世人遗忘的角落。

可陈一却十分满意。

无喧嚣,无香火,无往来人等,正好静心观心。

他每日入城,托钵而行,不求多,不求好,只求一饭果腹。

饭食不论粗淡,皆坦然受之,不挑不拣,不怨不怒。

有人施舍,他点头致谢;无人施舍,他亦不恼。

这日,他静坐于破庙之中,闭目观心。

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,缓慢而沉稳。

陈一缓缓睁眼。

只见一位老僧,步入庙中。

老僧年过花甲,身着朴素僧衣,手持禅杖,面容温和,眼神之中,带着一丝疲惫,又带着一丝清明。

老僧见陈一静坐破庙之中,衣衫破旧,却气质沉静,眼神澄澈,不由微微一怔。

寻常行者,多喜住香火鼎盛的大寺院,受人供养,得人尊崇。

像陈一这样,孤身居于破庙,不攀不附,不求不取的行者,极为少见。

老僧上前一步,双手合掌,恭敬一礼:

“老衲慧明,乃城中寺院僧人。见行者在此静坐,气质不凡,特来拜见。不知行者从何方而来?”

陈一缓缓起身,合掌回礼:

“弟子陈一,从天竺而来。”

“天竺?”慧明老僧一惊,神色更加恭敬,“原来是远来的大德!老衲有眼不识泰山,失敬,失敬!”

天竺乃是佛法发源地,远来的行者,在当时震旦之人眼中,皆是德行高深之辈。

慧明老僧连忙再次行礼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
陈一微微摇头:“老禅师不必多礼。弟子只是一介行脚之人,算不得什么大德。”

慧明老僧看着陈一,越看越是心惊。

眼前这位行者,年纪轻轻,衣衫破旧,却言行沉稳,气度从容,不卑不亢,不骄不躁,眼神之中,一片澄澈,不见半分世俗尘气。

这般气质,绝非寻常僧人可比。

老僧轻叹一声,神色微微一黯:

“大德远来,一路辛苦。我震旦之地,近年来佛法极为兴盛,陛下崇佛,天下响应,寺院遍布,香火不绝,看似一片大好。可老衲修行数十年,心中却越来越不安。”

陈一静静聆听。

“老衲常常觉得,如今的佛法,越来越流于表面。”慧明老僧低声道,“寺院越建越大,供养越来越丰厚,可真正安心修行、明心见性的人,却越来越少。”

“人人都在讲功德,讲福报,讲来世,

却少有人讲——观心,明性,觉悟。

人人都在向外求法,

却少有人向内求心。”

“老衲有时甚至怀疑,我们修的,究竟是佛法,还是一场繁华迷梦?”

慧明老僧说完,望着陈一,眼中带着一丝期盼,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
陈一看着老僧,微微点头,轻声道:

“老禅师所言,正是此地真相。”

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:

“修寺造塔,是造楼台,不是修行。

斋僧布施,是结外缘,不是本心。

焚香诵经,是修仪轨,不是觉悟。”

“这些事,并非不善,并非无功。

可它们只能求得人天福报,求得平安善缘,是小果,是小因,不是修行的根本。”

“真正的修行——

不在外,而在内。

不在相,而在心。

不在求,而在悟。”

“心清净,则法清净。

心明悟,则道自成。

心无执着,则处处是道场。”

慧明老僧听着听着,身躯微微颤抖,眼中越来越亮。

他修行数十年,心中困惑,今日被眼前这位年轻行者,三言两语,一语点破。

仿佛迷雾之中,透出一道光芒,照亮前路。

“大德……高见!”老僧声音激动,“老衲修行一生,今日才真正听闻直指人心之语!”

他连忙躬身一礼,行以大礼:

“请大德开示!”

陈一轻轻扶起老僧:“老禅师不必如此。道在心中,不在外礼。你早已看**相,只是缺一人点破而已。”

老僧长叹一声,感慨万千:

“大德接下来,欲往何处?若留在广州,老衲必当全力供养,邀请大德入住大寺,开坛**,利益众生。”

陈一微微摇头,望向北方。

目光悠远,平静而坚定。

“我要去——建康。”

建康,南朝都城,梁武帝所在之地。

天下**中心,文化中心,修行中心。

天下最崇佛之地,最繁华之地,亦是最执着、最迷误之地。

慧明老僧一怔:“大德要去见陛下?”

陈一点头:“我奉师命东来,传心法,渡迷情。帝王为天下之主,其心迷,则天下迷;其心悟,则天下风向可转。我需亲见帝王,一试其本心。”

老僧心中一紧:“陛下一生奉善,广修功德,引以为傲,听不进逆耳之言。大德此去,若直言点破,恐……惹来不快。”

陈一淡淡一笑:

“机缘未至,强求无益。

机缘若至,水到渠成。

我只行我应行之路,说我应说之语,其余一切,随缘而已。”

言罢,他不再多言,重新盘膝而坐,闭目静心。

慧明老僧知道,眼前这位行者,道心坚定,非同常人,自已再多言,亦是多余。

他恭敬一礼,悄然退出破庙。

次日清晨。

天刚蒙蒙亮,晨雾弥漫。

陈一缓缓睁开双眼。

他起身,整理好身上旧袍,将那卷无字心印,再次贴身藏好。

瓦钵持在手中,草鞋踏在脚下。

他走出破庙,最后望了一眼广州城。

城中灯火点点,寺院香烟袅袅,一片繁华祥和。

而繁华之下,依旧是众生执着,迷而不悟。

陈一轻轻摇头,转过身。

一步,

一步,

一步。

他向着北方,缓缓而行。

秋日渐深,霜风渐紧。

江南大地,层林尽染,稻浪铺金,一派富庶平和之象。

陈一孤身一人,旧袍,瓦钵,草鞋。

不扰官衙,不乞豪门,不攀权贵,不附名流。

昼行夜宿,与山野为伴,与路人同行。

他的路,在北方。

他的缘,在建康。

他的道场,在东方大地。

建康城,巍峨耸立,已在前方。

梁武帝萧衍,端坐皇宫,等待四方高人。

一场帝王与行者的相见,

一场关于功德与本心的论道,

一段话不投机、擦肩而过的机缘,

即将拉开序幕。

而长江天险,一苇渡江的传奇;

嵩山绝壁,九年面壁的坚守;

神光断臂,求法传心的赤诚;

皆在远方,静静等待。

行者陈一,万里东来。

他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