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玲
,李显玲以为自已落进了地狱。、铁锈般的昏**,沉沉地压下来。每一次呼吸,都像有碎砂砾磨着喉咙,混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甜和**的气味,直冲脑门。她想动,可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,四肢百骸传来一种怪异的感觉——不是尖锐的痛,而是密密麻麻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*和空洞,仿佛真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正在里面细细地啃噬,将她一点点掏空。,视线缓慢地聚焦。。是粗糙、板结、冰冷的黄土。她就躺在这土坡上,身下硌人的碎石和硬土块,顶得她脊骨生疼。目光所及,是几间低矮歪斜的土房,墙塌了半边,露出黑黢黢的内里,像被砸烂了头颅的巨兽残骸,朽烂的梁木支棱着,绝望地指向那令人窒息的天穹。,她看见了“它们”。,暗褐的、污黑的、突兀的惨白。意识迟钝地拼接着——那是一条胳膊,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,五指微张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离她的脸不过几步远;那是一条小腿,半截裤管磨得稀烂,一只磨穿了底的草鞋还套在脚上;更远处,匍匐着的,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,背部的衣衫褴褛,露出的皮肉颜色怪异,早已难以辨认原本的模样;还有散落的、裹着破布的森白骨骼,半掩在黄土里……,两具。目光放远,这片土坡上下,坍塌的土房周围,影影绰绰,尽是这些破碎的、被遗弃的“部件”。**成群,嗡嗡声是这片死寂里唯一“鲜活”的**音。“呃……”
她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**,连自已都辨不出。胃里翻江倒海,侧过头,却只干呕出几口酸苦的胆汁。身体因为这阵痉挛而疼痛加剧,那骨髓里的*也仿佛被惊动,更加猖獗。
这里是哪儿?我是谁?
脑子里空空荡荡,像被人用粗粝的抹布狠狠擦洗过,只留下漫漶的水痕和刮擦的噪音。恐惧,最原始冰冷的恐惧,像浸透尸臭的风,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毛孔。
她是这些残骸中的一员吗?或者,下一刻就会是?
求生本能压过了极度的不适和茫然。她必须动。
用尽全身力气,她试图撑起上半身。手臂抖如风中枯叶,几次滑脱,手掌按进冰冷的泥里,触到某种硬中带韧、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,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。终于,肘部勉强支起了身体,视野随之抬高。
更广阔的绝望扑面而来。
坡下是更开阔的荒地,依稀可见曾是道路田垄,如今同样被破败与死亡覆盖。远处有更多倾颓的房屋骨架,烧得只剩焦黑框架的窝棚,翻倒的破车。目力所及,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墙垣,看不到炊烟,看不到任何属于“生”的气息。
只有死。各种形态的死。
这就是……乱世?
一个词突兀地跳进空白的脑海——乱世。仿佛蛰伏在意识底层,被这景象瞬间激活。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寒。
“救……命……”很轻,像游丝。
是她发出的吗?还是……
“啊——!不要!求求你们!我的孩子——!”
这一次,清晰了。女人的声音,嘶哑,凄厉,穿透浑浊的空气,从土坡另一侧,或者更远的地方传来。那里面饱含的恐惧与绝望,如此尖锐。
她还活着。这认知带来一丝微弱、荒谬的慰藉。
紧接着是男人的咆哮,含混的叱骂,金属碰撞的刺耳响声,还有……哭声,短促的,戛然而止的。
李显玲的心脏猛地缩紧。应该躲起来,立刻。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。她只能维持着半撑的姿势,死死盯着土坡边缘。
那边的声响很快低下去,变成压抑的呜咽和粗暴的翻捡声。过了一会儿,连这些声音也渐渐远了。
她不知道那女人和孩子遭遇了什么,也不敢细想。巨大的疲惫和虚弱感再次淹没她。手臂一软,重新瘫倒在冰冷的土地上,脸颊贴着粗砺的土粒,喘息着。
不能睡。在这里睡过去,就真的再也醒不来了。
咬紧牙关,舌尖尝到更浓的血腥味。这痛楚让她精神微微一振。她再次尝试,这次不是坐起,而是朝着不远处一处相对完整的矮墙残骸挪动。
每一寸移动都耗费巨大气力,牵扯着无处不在的疼痛和奇*。尘土灌进口鼻,残破的衣料***不知是擦伤还是更严重伤口的皮肤。短短十几步,如跋涉刀山。
当她终于踉跄着、连滚带爬地缩到那半堵土墙后面时,整个人几乎虚脱,眼前阵阵发黑。
背靠着冰冷坚实的土墙,她剧烈喘息,心在胸腔里狂跳。暂时……安全了?或许吧。
她蜷缩起来,抱着膝盖——这个动作让她发现自已左手腕上套着个东西。一个细细的、冰凉的金属环,紧贴皮肤。是一只素银镯子,款式极简,毫无纹饰,表面蒙着污垢,但在晦暗光线下,仍能辨认出是银色。很旧了,接口处有细微磨损。
这是她的?是谁给的?为什么独独这只镯子还在腕上?
她摩挲着冰凉的银环,试图捕捉记忆的涟漪。没有。除了金属的冷,什么也没有。
远处又传来了声音。不是惨叫,是脚步声,杂乱、沉重,不止一人,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。还有粗野的说话声,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嬉笑。
李显玲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。她屏住呼吸,将身体拼命往墙角里缩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踏在干硬土地上,如同敲打在她的心脏上。她能听到他们踢开碎石,踢到那些“东西”时不耐烦的咒骂。
“……***晦气,搜了半天,就这点烂谷子?”
“知足吧,这年头,有口吃的就不错了。刚才那娘们倒是藏了点细软,可惜人不经折腾……”
“少废话,再往前看看。”
声音近得仿佛就在矮墙另一边。李显玲死死捂住嘴,连牙齿都在打颤。一股浓烈的汗臭、体臭和暴力的腥气,透过土墙缝隙弥漫过来。
一个身影出现在矮墙缺口。只要一扭头,就能看到她。
那是个高大的男人,肮脏破旧的皮甲,头发胡乱扎着,脸上横着新鲜疤痕,手里提着豁口大刀。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墙内,扫过蜷缩在阴影里的她……
时间被拉得无限长。
李显玲几乎能听到自已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,能看到那人眼珠转动的细微轨迹。她闭上眼,等待着被发现,等待着大刀落下。
然而,预期的剧痛没有来临。
“……**,什么都没有。”那男人啐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,渐渐远去。
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在风里,直到四肢因长时间蜷缩而麻木刺痛,她才缓缓地、一点点松开捂住嘴的手,大口吸入冰冷浑浊的空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冷汗浸透了破衣。她瘫软在墙角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天色更暗了。那铁锈色的昏黄,正沉向一种接近黑紫的郁色。夜晚要来了。
在这片死亡笼罩的废墟里,夜晚意味着什么,她不敢想象。
腕上的银镯,贴着皮肤,依旧冰凉。这陌生的、唯一“属于”她的东西,在这彻底的孤独与无依中,非但不能带来慰藉,反而像一个冰冷的讽刺。
她是谁?从***?要往何处去?
没有答案。只有越来越浓的夜色,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的死亡气息,和身体内部那持续不断的、虫蚁啃噬般的痛苦与空虚。
李显玲将脸埋进臂弯,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。没有眼泪。或许这具身体连流泪的力气都已耗尽。她只是那样蜷缩着,在断壁残垣之间,在累累白骨之旁,像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、破碎的谜。
远处,不知何方,又隐约飘来一声悠长的、非人的嚎叫。
夜,真的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