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世莲心:陆先生的永恒誓约
,像在为我所剩无几的生命倒计时。,我记得很清楚,去年这个时候,我还和砚辞在树下散步。他捡了一片最完整的梧桐叶递给我,说要做成书签,夹在我最爱看的那本诗集里。“荷花,看。”。他端着一个小瓷碗走进病房,脸上带着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笑容——这种笑容,我已经看了整整八个月。“妈今天熬了银耳羹,说是润肺。”他坐在床边,舀起一勺,轻轻吹凉。。我的砚辞啊,才三十五岁,鬓角却已有了白发。我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,**摸那些刺眼的白,却被他轻轻握住。“别动,小心回血。”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,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。“砚辞。”我开口,声音沙哑得自已都陌生。
“嗯?”
“帮我……拿镜子来。”
他的动作顿了一下,那伪装的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痕。但只一瞬,他又恢复如常:“喝完这口,就帮你拿。”
我顺从地咽下温热的银耳羹。其实我尝不出味道了,化疗早就摧毁了我的味觉。但我还是做出好喝的表情,因为我知道,这能让他开心一点点。
镜子拿来了。我不敢看,却又忍不住。
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曾经被砚辞夸赞“像盛开的荷花”的脸颊,如今只剩一层蜡黄的皮肤贴着骨头。只有那双眼睛,还勉强能认出是何栀晚——小名荷花的何栀晚。
“丑死了。”我扯出一个笑。
“胡说。”砚辞拿过镜子,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,“我的荷花,什么时候都好看。”
他的唇很凉。
我想起二十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下午。不过那时阳光很好,我从家里溜出来,脸上用爹爹的墨水画了好几道“伤痕”,跑到陆家院子里,对着正在浇花的陆奶奶哭诉:“奶奶,爹爹打我!”
陆奶奶还没说话,六岁的砚辞就从屋里跑出来了。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,小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然后他说:“荷花,你画歪了。眼泪应该是从眼角往下流的,你怎么画到耳朵边上了?”
我当场愣住,准备好的哭腔都忘了。
后来爹爹追过来,非但没拆穿我,还笑呵呵地从口袋里掏出毛笔,在我脸上又添了几笔:“哎呦,我的宝贝儿,这还少画了!要告状就得逼真点!”
陆奶奶笑得前仰后合,砚辞却一脸严肃地掏出小手帕,蘸了水,一点点帮我把墨水擦掉。
“别动,”他当时说,“弄到眼睛里会疼的。”
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,这个隔壁家的小哥哥,是我的了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,像有只手在我的肺叶里狠狠抓挠。砚辞立刻放下碗,扶我坐起来,轻拍我的背。他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——这八个月,他已经从连粥都不会煮的陆总,变成了能熟练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陪护专家。
咳嗽平息后,我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。
“砚辞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儿子和女儿呢?”
“妈接去上钢琴课了,一会儿就带他们过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女儿昨**我,妈妈什么时候能回家,她想听你讲故事了。”
我的喉咙发紧。
女儿才四岁,儿子七岁。他们还不完全明白“癌症晚期”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妈妈病了,住在医院里。
“你……怎么说的?”我问。
“我说,等妈妈再好一点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颤,“荷花,你会再好一点的,对吧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因为我知道,不会了。
昨天医生悄悄把砚辞叫出去谈话,我其实醒了。我从门缝里听见了那些破碎的句子:“已经尽力了……最多两周……做好心理准备……”
两周。
十四天。
三百三十六个小时。
原来,我的“永远”,只剩下这么短了。
傍晚,孩子们来了。女儿扑到床边,举着一幅画:“妈妈看!我画的!这是你,这是爸爸,这是哥哥,这是我!”
画上,我们四个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,太阳笑得弯起了眼睛。每个人都涂了鲜艳的颜色,只有代表我的那个人,用的是淡淡的粉色——女儿记得我最喜欢粉色。
“真好看。”我摸着她的头,“妈妈特别喜欢。”
儿子比较安静,他趴在床边看着我,忽然问:“妈妈,你疼吗?”
我摇摇头: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七岁的孩子,眼神已经有些锐利,“爸爸说,诚实才是好孩子。”
我笑了,眼泪却掉了下来:“好,妈妈诚实。有一点疼,但是看到你们,就不那么疼了。”
砚辞别过脸去,我看见他抬手迅速擦了下眼角。
孩子们离开后,病房又恢复了寂静。夜幕降临,窗外亮起点点灯火,每一盏灯下,大概都有一个完整的家。
“砚辞。”我轻声唤他。
“嗯?”
“帮我……擦擦身子吧。我想干净一点。”
他打了温水,拧干毛巾,动作轻柔地为我擦拭。从脸颊到脖颈,再到瘦骨嶙峋的肩膀。我像一具即将破碎的瓷器,而他是在做最后的修复。
擦到手腕时,他忽然停住了。
那里戴着一根红绳,已经褪色发白了。是我们十八岁那年,在寺庙里一起求的。当时他说:“荷花,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我都要找到你。”
我当时笑他**。
现在,我只希望这是真的。
“砚辞,”我忽然说,“我想回家。”
他的手一颤:“可是医院——”
“就一晚。”我哀求地看着他,“求你了。我想睡在我们的床上,想看看阳台上的花……就一晚,明天一早我们就回来,好不好?”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。
最后,他红着眼睛点头:“好。我们回家。”
办出院手续花了一些时间。医生私下和砚辞谈了很久,最后同意让我们回去,但要求带上止痛泵和应急药物。
砚辞把我裹得严严实实,用轮椅推着我走出医院。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,我却觉得无比清新——这是我八个月来,第一次呼吸到医院外的空气。
我们的家离医院不远,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一切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。门口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,阳台上的绿萝长得更茂盛了,茶几上还摊着我没看完的书——是砚辞一直不让收拾,他说这样感觉我随时会回来继续看。
他把我抱到床上,盖好被子,然后自已也躺上来,从背后轻轻拥住我。
“荷花。”他在我耳边低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还爱我吗?”
这个问题,他这八个月问了很多遍。起初是撒娇似的,后来是小心翼翼的,现在,是带着绝望的。
我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我能看清他的脸——那么英俊,那么疲惫,那么悲伤。
我抬起手,**他的脸颊,就像二十多年前,他为我擦掉脸上墨水时那样温柔。
“砚辞,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,“我永远爱你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大颗大颗的,滚烫地落在我手背上。
“我也永远爱你。”他哽咽着说,“何栀晚,陆砚辞永远爱何栀晚。”
我笑了,眼泪却止不住地流。
这句话,是我们婚礼上的誓言。当时他说的时候,台下掌声雷动,我幸福得以为自已拥有了全世界。
现在我才明白,“永远”这个词,对将死之人来说,是多么奢侈,又多么**。
我给他的永远,只有不到两周了。
那一夜,他紧紧抱着我,我听着他的心跳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,努力记住这一切。
凌晨时分,疼痛又开始了。止痛泵的效果在减弱,我能感觉到癌细胞在体内肆虐,像无数根针同时**。但我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我不想破坏这最后的宁静。
天快亮时,我忽然觉得很轻,很轻。好像漂浮起来了。
我看见床上的自已,安静地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。我看见砚辞紧紧抱着那具已经没有了灵魂的身体,脸埋在我的颈窝,肩膀在颤抖。
我**摸他,告诉他别哭,可我碰不到他了。
原来,这就是死亡。
没有白光,没有隧道,只有渐渐抽离的意识,和无法割舍的眷恋。
就在这时,我忽然看见——不,不是看见,是某种感知——三道微弱的光,从我的身体里飘出来。
第一道光里,有烽火硝烟,有铠甲碰撞的声音,还有一个女子决绝的背影。
第二道光里,是旗袍摇曳,是昏黄的灯光,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
第三道光……就是现在。病房,化疗,孩子们的笑脸,砚辞的白发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原来这不是第一世。
原来,他已经等了我整整三世。
原来每一次,都是他先爱上我,用一生等待,而我总是迟来,总是错过。
巨大的悲伤和愧疚淹没了我。我想呐喊,想告诉他我知道了,可我发不出声音。
在意识彻底消散前,我只有一个念头:
如果还有下一次……
陆砚辞,下一次,我一定先找到你。
一定。
——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,或许是百年。
我忽然感觉到光亮。
还有声音。
一个熟悉又陌生的、稚嫩的声音:
“荷花,你画歪了。眼泪应该是从眼角往下流的,你怎么画到耳朵边上了?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
看见了一张小小的、严肃的、六岁男孩的脸。
那是陆砚辞。
六岁的陆砚辞。
而我正举着小镜子,镜子里,我的脸上涂满了墨水,像个花猫。
四岁。
我回到了四岁这一年。
回到了一切开始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