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有一处绝地。“鬼哭崖”,传说崖下深谷终年云雾缭绕,风过时如万鬼哭嚎,从无人敢靠近。谷底其实别有洞天——嶙峋怪石间藏着天然石窟,石窟深处有温泉涌出,形成小小水潭,周遭竟生着些耐旱的棘草。“刀冢”。,是丙午年腊月廿三,小年。,岩壁上结着薄冰。八岁的孩子蜷在角落石台上,身上只一件单衣,冻得嘴唇青紫。他睁着眼,一眨不眨地盯着石窟入口——那里悬着一道铁栅栏,栅栏外,萧惊寒正背对他生火。,吊锅里煮着肉汤,香气飘进来。。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。“想活命,就爬过来。”萧惊寒头也不回。
孩子咬着牙不动。脑海中反复浮现父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,还有姐姐被拖走时凄厉的哭喊。恨意像毒蛇啃噬着五脏六腑,让他几乎要呕出血来。
“**了,可就报不了仇了。”萧惊寒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心里。林惊暮猛地爬起来,踉跄着扑到铁栅栏前,小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。
“放我出去!我要去找姐姐!我要杀了你——”
“凭你?”萧惊寒终于转过身,将一碗肉汤放在栅栏外,“连这栅栏都出不去。”
林惊暮盯着那碗汤。热气蒸腾,肉香**。胃里绞痛得更厉害了。
“吃。”萧惊寒只说一个字。
孩子犹豫了很久。最终,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尊严。他伸出颤抖的手,从栅栏缝隙里够到碗,狼吞虎咽地喝起来。汤很烫,烫得舌头起泡,他也顾不上。
萧惊寒默默看着,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情绪,快得像错觉。
喝完汤,林惊暮把碗丢出去,瓷碗在石地上摔得粉碎。
“够力气了?”萧惊寒并不动怒,反而从身后抽出一把木刀,扔进栅栏内,“从今天起,每日卯时起身,练刀四个时辰。练不好,没饭吃。”
木刀粗糙,显然是新削的,握柄处还有毛刺。
“我不练!”林惊暮一脚把木刀踢开,“我要杀了你!用真刀!”
萧惊寒也不强求,只是起身走到栅栏前,单手握住两根铁条。只听“嘎吱”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,那足有小儿腕粗的铁条,竟被他生生掰弯,拉出一道可容人钻过的缝隙!
林惊暮吓得倒退两步。
“出来。”萧惊寒松开手,“拿那把木刀,若能碰到我衣角,就给你真刀。”
孩子盯着那道缝隙,又看看地上的木刀。最终,他捡起木刀,钻出栅栏,用尽全身力气朝萧惊寒劈去!
自然是劈空了。
萧惊寒甚至没挪步,只是微微侧身,木刀便擦着衣角落下。林惊暮收势不住,摔倒在地,手肘擦破一**皮,血珠渗出来。
“再来。”萧惊寒淡淡道。
一次,两次,十次……林惊暮记不清自已摔了多少次。石地坚硬,膝盖、手肘、额头都磕破了,血混着沙土,狼狈不堪。而那个青衣人始终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没乱过。
天色渐暗,谷底更冷了。
林惊暮趴在地上,再也爬不起来。木刀脱手滚到一旁,他连指尖都在颤抖。
萧惊寒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
“知道你为什么碰不到我?”他问。
林惊暮只是喘气,眼中恨意不减。
“因为你的恨,是乱的。”萧惊寒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恨像火,能烧死人,也能烧死自已。你现在这把火,只会把自已烧成灰。”
孩子听不懂这些。他只死死瞪着眼前这个人。
“想报仇,就要学会把恨变成刀。”萧惊寒站起身,丢下一句话,“明天继续。”
那一夜,林惊暮蜷在石台上,冻得几乎失去知觉。半梦半醒间,似乎有人往他身上盖了件外袍。他挣扎着睁眼,只看见一个青色背影消失在石窟深处。
是错觉吧。他想。那个杀父杀母的仇人,怎会管他死活?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卯时起床,练刀四个时辰,午后背诵刀谱心法,傍晚继续练刀,直到戌时才能休息。三餐都是粗粮野菜,偶尔有肉,分量只够果腹。练得不好,饭量减半;练得好,也不过是多给半个馍。
萧惊寒教刀极严。一个劈砍动作,要练上千遍,稍有偏差,木刀就会抽在手背、小腿上,留下一道道青紫。林惊暮从不哭,只是咬牙继续。他手上很快磨出血泡,血泡破了结痂,痂掉了长老茧。八岁孩子的手,粗糙得像老农。
三个月后的某个清晨,林惊暮终于第一次碰到了萧惊寒的衣角。
那时他正练“横扫千军”的变式,木刀挥到一半,突然福至心灵般手腕一翻,刀身斜撩而上——萧惊寒正背对他看岩壁上的刀痕,这一刀来得刁钻,竟擦着他袖口掠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萧惊寒转过身。
林惊暮握紧木刀,心跳如擂鼓。他以为会挨打,或者被罚没饭吃。
然而萧惊寒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,转身从石室角落取出一把刀。
真刀。
刀长二尺七寸,刃宽一寸二,刀身狭直,脊线清晰,靠近刀镡处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暮”字。刀未开刃,但寒光凛凛,显然是好铁打造的。
“从今天起,用这把。”萧惊寒将刀递过来,“它叫‘未锋’,何时开刃,由你自已决定。”
林惊暮接过刀。很沉,比木刀沉得多,但他握得很稳。
“我会用它杀了你。”孩子抬头,眼中燃着两簇火。
萧惊寒不置可否,只是指向石窟外:“今日加练两个时辰。”
春去秋来,谷底的棘草枯了又生。
林惊暮九岁那年,萧惊寒开始带他出谷。
第一次走出刀冢,是去三十里外的黑风集采买盐铁。林惊暮跟在萧惊寒身后,看着久违的集市人群,恍如隔世。街边有卖糖人的老汉,有嬉闹的孩童,有妇人牵着孩子的手嘘寒问暖。
那些画面刺得他眼睛疼。
经过一个卖**的摊位时,林惊暮脚步顿住。摊上摆着各式短兵,其中一柄**的样式,像极了母亲苏婉随身佩戴的那把——父亲送她的定情信物,黄沙岭那夜,姐姐就是从袖中摸出这样一把**。
“想要?”萧惊寒问。
林惊暮摇头,快步跟上。
当晚回到刀冢,萧惊寒丢给他一个油纸包。打开,里面正是白日集市上那柄**。
“***那柄,留在黄沙岭了。”萧惊寒背对着他整理药篓,“这柄送你。防身。”
林惊暮握着**,指尖发凉。他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我娘有**?!”
萧惊寒动作顿了顿,没回答。
“你知道!你都知道!”孩子突然激动起来,冲上前抓住他的衣袖,“你认识我爹娘对不对?你杀他们之前就认识他们对不对?!”
这是近一年来,林惊暮第一次触碰萧惊寒。
青衣刀客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已袖口的小手上。那只手布满茧子和疤痕,还有些未愈的擦伤。
“认识。”萧惊寒最终开口,“十三年前,你父亲从马匪刀下救过一个少年。那少年发誓效忠,后来成了江湖刀客。”
林惊暮瞳孔骤缩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们”
“因为悬赏。”萧惊寒打断他,“也因为,那是你父母自已的选择。”
“胡说!”林惊暮松手,连连后退,眼中满是惊疑与愤怒,“谁会选择**?!你骗我!”
萧惊寒不再解释,只是将一瓶伤药放在石台上:“手上有伤,记得敷药。”
那夜林惊暮没睡。他抱着未锋刀和那柄**,坐在石窟口看了一夜星星。谷底风冷,他却浑然不觉,脑海中反复回响萧惊寒那句话。
“那是你父母自已的选择。”
什么意思?爹娘难道不是被迫赴死?他们和这个仇人之间,到底有什么秘密?
越想,越觉得寒冷刺骨。
十岁那年冬天,林惊暮第一次**。
不是人,是狼。
那年雪特别大,谷外闹了狼灾,一群饿极的雪狼循着人味闯入刀冢。那夜萧惊寒恰好外出未归,林惊暮独自守在石窟里。
狼群有七八头,领头的是只独眼老狼,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如鬼火。
林惊暮握紧未锋刀。刀仍未开刃,但他练了两年刀法,每日挥刀数千次,肌肉早已记住每一个动作。
第一头狼扑上来时,他侧身避过,刀身拍在狼腰上——萧惊寒教过,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。那狼惨嚎一声,瘫倒在地。
第二头、第三头同时扑来。林惊暮不退反进,刀光在雪夜里划出冷冽的弧线。没有刃的刀,靠的是劲力。一头狼被劈中脖颈,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;另一头被刀柄戳中眼睛,翻滚着哀嚎。
血腥味刺激了狼群。余下的狼一拥而上。
林惊暮身上很快挂了彩,手臂被狼爪撕开一道口子,血流如注。但他越战越勇,刀法在生死关头变得格外凌厉——那些日复一日枯燥练习的动作,此刻如流水般自然施展。
最后只剩下那头独眼老狼。
一人一狼对峙。老狼伏低身子,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。林惊暮双手握刀,刀尖微微下压,正是“守势·定岳”的起手式。
僵持了约莫半炷香时间。
老狼终于动了,扑击快如闪电!林惊暮也在同一瞬间动了——他没用刀劈,而是将刀身一横,精准地卡进狼口中,同时整个人向前撞去!
“咔嚓!”
狼牙咬在刀身上,竟迸出火星。林惊暮借着冲劲,将老狼狠狠掼在岩壁上!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直到狼的呜咽声渐渐微弱,最后没了声息。
他松开手,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。
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狼尸,鲜血染红了一片。未锋刀上沾满血和唾液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萧惊寒回来时,看到的正是这一幕。
十一岁的孩子坐在狼尸中间,满身是血,手里紧紧攥着刀,眼神空洞地望着谷口方向。雪落在他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。
萧惊寒脚步顿了顿,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检查伤势。手臂上的伤口很深,需要缝合。
“怕吗?”萧惊寒问。
林惊暮缓缓抬头,眼神聚焦在他脸上:“你什么时候才肯教我**的刀法?”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个孩子。
萧惊寒沉默着替他包扎伤口,动作比平日轻柔许多。
“**不用教。”良久,他才开口,“等你真正想杀一个人的时候,自然就会了。”
“我想杀你。”林惊暮盯着他,“每一天都想。”
“那就继续想。”萧惊寒站起身,“等你能杀我的那一天。”
日子流水般过去。
林惊暮十二岁时,刀法已有小成。萧惊寒开始教他轻功、暗器、追踪与反追踪之术。训练也越来越严酷——蒙眼在碎石滩行走、在瀑布下练刀、与野狼搏斗、在毒瘴林中辨别方向。
有一次,林惊暮在练“踏雪无痕”时走火入魔,真气逆冲经脉,痛得满地打滚。萧惊寒连夜背他出谷,寻访百里外的名医。那医者说,再晚半个时辰,这孩子就废了。
林惊暮昏迷三天三夜。醒来时,看见萧惊寒守在床边,眼下乌青,鬓角竟添了几根白发。
“为什么救我?”他哑声问,“我死了,你不是更省心?”
萧惊寒正低头捣药,闻言手顿了顿。
“你死了,我这五年就白教了。”他说得平淡,却将药碗递过来时,指尖微微发颤。
林惊暮喝下药,很苦。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,那个盖在他身上的青色背影。
或许不是错觉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狠狠掐灭。不能心软,这是杀父杀母的仇人,是囚禁姐姐的恶徒。所有的善意都是伪装,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。
恨意必须纯粹,才能淬炼出**的刀。
丙午年腊月廿三,是小年。
也是林惊暮被囚刀冢五周年的日子。
那天清晨,萧惊寒罕见地没有让他练刀,而是带他出了谷。两人骑马一路向北,走了整整一天,黄昏时分来到一处断崖。
崖下是万里黄沙,夕阳西沉,将沙海染成一片金红。
“认得这里吗?”萧惊寒问。
林惊暮站在崖边,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。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抽高不少,虽仍瘦削,但脊背挺直如松。
“黄沙岭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我爹娘死的地方。”
五年来,他无数次梦回此地。梦里有血,有哭声,有那道冰冷的刀光。
“今天是你十三岁生辰。”萧惊寒从怀中取出一物,递给他。
那是一块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简约的云纹,触手温润。玉佩穿在红绳上,绳结打得很精巧。
林惊暮没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父亲留下的。”萧惊寒将玉佩塞进他手里,“他说,等你满十三岁,交给你。”
玉佩入手微热,仿佛还带着某个人的体温。林惊暮低头细看,发现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:
守心。
笔锋遒劲,是父亲的笔迹。
“守心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五指缓缓收紧,玉佩硌得掌心生疼,“我连家都守不住,守心有何用?”
萧惊寒看向远方的沙海,暮色将他侧脸勾勒得格外冷硬。
“你父亲还说,”他缓缓道,“若你心有疑虑,可去黄沙岭东南五十里的老槐树下一探。”
林惊暮猛地抬头:“什么疑虑?树下有什么?!”
“自已去看了便知。”萧惊寒转身,“今日不必回刀冢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若你决定回来,我继续教你。若你不回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江湖路远,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竟真的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,将林惊暮独自留在崖边。
少年握着玉佩,望着青衣刀客远去的背影,心中第一次生出茫然。
五年了。这个人囚禁他,折磨他,也教他刀法,救他性命。现在又突然给他自由,还留下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到底……真相是什么?
夕阳彻底沉入沙海,夜幕四合。林惊暮将玉佩贴身收好,握紧未锋刀,朝东南方向走去。
他不知道,五十里外那棵老槐树下埋着什么。
他更不知道,此一去,将是所有谎言与真相撕裂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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