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珠三角工业区笼罩在湿冷的雾气里。***裹着褪色的军大衣,踩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,拐进了那片由集装箱改造而成的“临时夫妻宿舍区”。,是工厂老板用废弃集装箱堆叠而成的“特殊福利”——专为那些已婚但配偶不在本地的打工者准备的“临时家庭住所”。每个月的租金只有正规出租屋的一半,条件是必须“成对入住”,且不得带孩子。老板的说法很直白:“我这里提供的是解决生理需求的地方,不是过日子。中间人”。他五十出头,是本地人,不在这片工厂上班,却靠着在工业区开小卖部、帮忙介绍零工、偶尔牵线搭桥做点“杂事”维生。他懂得分寸,知道哪些事能碰,哪些事不能碰,在这个流动人口聚集的地方,他这样的人往往能知道许多秘密。,是住在7号箱的“临时夫妻”——刘大勇和张秀梅。,从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廉价白酒的气味。***敲了敲门框,里头传来刘大勇粗哑的声音:“陈哥来了?快进来!”,用布帘隔成了两半。前半部分摆着一张折叠桌、两把塑料凳、一个小煤气灶和一堆锅碗瓢盆;后半部分用一块碎花布遮着,隐约能看见一张双人床垫的轮廓。刘大勇正蹲在地上摆弄着电磁炉,张秀梅抱着个襁褓坐在床垫边缘,低垂着头。“坐,坐!”刘大勇起身,黝黑的脸上堆着笑,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。他递过来一支皱巴巴的香烟,“陈哥,这么冷的天还麻烦你跑一趟。”,自已掏出一包稍微好点的烟,给刘大勇递了一根:“不麻烦。你们找我,肯定有事。”
刘大勇嘿嘿笑着,搓了搓手,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瓶“二锅头”和三个一次性塑料杯。倒酒的时候,他的手有点抖,酒液洒在了桌面上。
三人落座。张秀梅依然抱着孩子,没有抬头。她三十五六岁,瘦削的脸上带着长期熬夜的疲惫,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。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,发出细弱的哼唧声,她立刻调整姿势,动作熟练。
“孩子多大了?”***问。
“快满月了。”张秀梅的声音很轻。
“取名字没?”
刘大勇接过话头:“还没呢。这不是……有些事还没定。”
酒过三巡,塑料杯里的白酒下去大半。刘大勇的脸涨得通红,话开始多了起来。
“陈哥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眼睛盯着桌面,“这孩子……是个问题。”
***没接话,等着下文。
“秀梅跟我,是去年八月份搬进这里的。”刘大勇说,“今年一月怀上的,十月生的。满打满算,从我们住到一起到孩子出生,也就十三个月。”
***心里飞快地计算着。十三个月减去九个月孕期,等于四个月。也就是说,张秀梅搬来和刘大勇同居时,已经怀孕四个月了。
“陈哥是明白人。”刘大勇苦笑,“这娃,不是我的种。”
集装箱里一阵沉默。只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,和远处工厂夜班机器隐约的轰鸣。
张秀梅终于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我老家在贵州山区,家里有男人,还有四个娃。最大的十三,最小的六岁。我跟刘大勇……就是临时搭伙过日子。过年我回我家,他回他家。谁也没想过会有个孩子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:“我本来想打掉的。可是去医院一问,要三千多,我们拿不出来。拖来拖去,月份大了,医生说不给做了。就只能生下来。”
刘大勇闷头喝了一大口酒:“生下来更麻烦。陈哥,你说这算什么事?我刘大勇打了一辈子光棍,四十六了,突然天上掉下个儿子,还不是自已的种!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***问。
刘大勇和张秀梅对视一眼。张秀梅又低下头,手指紧紧攥着襁褓的边缘。
刘大勇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陈哥,你在这一片熟,认识的人多。我们想……想请你帮忙找个买家。”
***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。
“买家?”
“就是……想养孩子的人家。”刘大勇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们打听过了,有些人家生不出儿子,愿意花钱买。男娃,健康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张秀梅突然啜泣起来,但她很快捂住嘴,肩膀剧烈抖动。
刘大勇继续说:“不管卖多少钱,我们给陈哥提两成。不,三成也行!只要能把这事了了……”
***放下酒杯,感觉脊背窜上一股凉意。他盯着刘大勇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买卖人口犯法。”刘大勇急急地说,“可这不是没办法吗?秀梅不能把这孩子带回家,她家里已经有四个了,再多一个野种,她男人非打死她不可!我呢?我一个老光棍,突然抱个孩子回去,村里人怎么看我?再说,这又不是我的种,我养他,算怎么回事?”
“那也不能卖孩子!”***的声音提高了,“这是人,不是小猫小狗!你们这是犯罪,要坐牢的!”
刘大勇被他吓了一跳,往后缩了缩,但很快又梗着脖子:“那陈哥你说怎么办?扔了?那更造孽!”
张秀梅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:“陈哥,我知道我们不对。可我真是没办法了……我家里穷,男人在矿上砸伤了腰,干不了重活,四个娃都指着我每个月寄钱回去。要是让村里人知道我在外面生了野种,我男人会把我打死的,孩子们也没脸做人……”
她撩起衣袖,露出手臂上交错的旧伤痕:“你看,这就是上次我回家晚了两天,他打的。要是知道这个孩子,我会没命的。”
***看着那些伤痕,沉默了。他点燃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狭小的集装箱里弥漫。
“孩子总是一条命。”良久,他说,“你们生的,你们得负责。”
“可我们负不起这个责!”刘大勇激动地说,“陈哥,你是本地人,有房有铺,你不懂我们的难处!我们这些打工的,今天在这,明天还不知道去哪儿。自已都活不明白,怎么养孩子?”
***掐灭烟头:“大勇,你今年四十六了,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就一个老娘,在**老家,七十多了。”
“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,能种点菜,养两头猪。”
***心里有了个念头,但没说破。他转向张秀梅:“秀梅,你确定不能把孩子带回去?”
张秀梅拼命摇头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:“不能,绝对不能。陈哥,我求你了,帮我们找个买家吧。孩子跟了我们也是受苦,不如找个好人家……”
“你们怎么知道一定是好人家?”***打断她,“万一买孩子的是人贩子,把孩子弄残了去乞讨呢?万一买了去是为了配阴婚呢?你们想过没有?”
张秀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。
刘大勇也愣住了,显然没想过这些。
***放缓了语气:“大勇,我问你,你真不想要这个孩子?”
“不是我的种,我要来干嘛?”刘大勇嘟囔。
“不是你的种又怎样?”***说,“现在多少夫妻生不出孩子,去借精生子,去做试管。还有偷别人孩子养的。你一个老光棍,突然有个孩子喊你爹,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,你还往外推?”
刘大勇愣住了,张着嘴,一时说不出话。
“你想想,”***继续道,“你老娘七十多了,最盼着什么?不就是盼着你成家立业,给她生个孙子抱?现在孙子有了,虽然不是亲生的,但只要你不说,谁知道?抱回去给你老娘带着,她有个念想,你将来老了,也有个依靠。不然你真打算孤独终老?”
刘大勇眼神闪烁,显然被说动了。他看了一眼张秀梅怀里的孩子,又迅速移开目光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犹豫道,“养孩子要钱啊。我一个月就挣两千多,还要寄钱给老娘……”
“你现在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。”***说,“多一张嘴,也就是多双筷子。你老娘在乡下,自已种菜养猪,花不了多少钱。等孩子大点了,送村里小学,一年才几百块学费。怎么就不能养了?”
张秀梅突然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一丝光:“陈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让大勇养?”
“不然呢?”***看着她,“你是孩子的亲妈,你愿意让他被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?”
张秀梅的眼泪又涌出来,但这次,她的表情复杂多了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,手指轻轻**孩子的脸颊。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小嘴动了动,发出模糊的“咕咕”声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颤抖,“我当然舍不得……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……”
“那就让大勇养。”***一锤定音,“大勇,你就当是捡了个孩子,不行吗?你想想,你都四十六了,以后还能娶上媳妇吗?就算娶上了,还能生出孩子吗?现在有个现成的儿子,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!”
刘大勇闷头抽烟,一言不发。集装箱里只剩下张秀梅压抑的啜泣声,和远处传来的、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。
许久,刘大勇终于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陈哥,你说得对。我刘大勇打了一辈子光棍,到老还能有个儿子,是福气。”
他转向张秀梅,声音沙哑:“秀梅,孩子给我吧。我带回老家,让我娘带。你放心,我会把他当亲生的养。”
张秀梅紧紧抱着孩子,浑身颤抖。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,又握紧,反复几次,终于慢慢地把襁褓递了过去。
刘大勇接过孩子,动作笨拙。婴儿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,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清澈的、尚未被世俗沾染的眼睛。
“给他……给他取个什么名字?”刘大勇问。
张秀梅哽咽道:“我还没想好。你取吧。”
刘大勇看着怀里的孩子,想了很久,说:“叫刘天赐吧。老天爷赐给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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