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墙竹马

，才刚进六月，蝉鸣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占据了整条巷子。，整个小城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，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浓得化不开的甜腻香气——那是隔壁院子里那棵老树开疯了，花朵密密匝匝挤满枝头，白色花瓣肥厚得几乎要滴下油来。，听说是我曾曾祖父那一辈的人家种下的，它在漫长的岁月里野蛮生长，枝丫也伸到了我们家的院落。，终于在这个燥热的清晨，迎来了新的主人。，我四岁那年夏天，是栀子花气味最浓的一年。，我正站在小板凳上踮着脚趴在墙头，被花香熏得打了个喷嚏。。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，发出沉闷的震颤，那声音沿着地面传导过来，震得我床头的铁艺栏杆嗡嗡作响。巨大的引擎声划破了晨间的宁静，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，扑棱棱飞起一片灰褐色的影子。我被吵醒的时候，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，晨光透过薄薄的碎花窗帘，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，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睡裙的下摆扫过脚踝。我搬来那个咯吱作响的小板凳——那是爷爷用剩下的木板钉的，边角已经磨得光滑——踩上去时，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踮起脚，顶着鸡窝头，双手扒住墙头粗糙的砖石，砖缝里的青苔湿漉漉的，蹭在手心凉丝丝的。探出半个身子时，正好看见第一个从卡车副驾驶跳下来的人。
是个泥猴儿似的男孩。

看起来比我大一点，刺猬头，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背心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趿拉着一双大了不止两号的塑料凉鞋，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，像两只搁浅的鱼在扑腾。

晨光熹微里，他仰起沾着灰尘的小脸看见我，先是一愣，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，随后咧嘴笑起来，露出一排还没换齐的小白牙，其中一颗门牙缺了一半，像个调皮的小黑洞，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种傻里傻气的天真。

“喂！墙头那个！”他朝我挥手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穿透力，“下来玩！”

那是林砚，比我大一岁，后来成了我整个童年的灾星兼守护神。

我没理他，不是不想理，而是目光已经被他身后那个身影牢牢锁住。

他跟在大人后面下车，白衬衫，卡其裤，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棵还没长开但已经很有模样的小白杨。他安静地站在搬家工人旁边，帮着扶一个摇摇欲坠的纸箱，动作沉稳得不像个孩子。七点钟的太阳刚刚爬过对面屋脊，金灿灿的光斜斜落下来，正好打在他侧脸上，把下颌线勾勒得干净分明，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像镀了一层细细的金粉。

他看起来比泥猴儿大两三岁，气质却像隔着一条银河。泥猴儿是夏日午后的雷阵雨，热烈、喧闹、不管不顾；而他，像是清晨竹叶上的露珠，安静、清冽、转瞬即逝。

“哥！有小孩儿偷看我们！”林砚扑过去拽他，脏兮兮的小手在白衬衫袖子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。

白衬衫少年被他拽得晃了晃，微微蹙起眉头，没有立刻甩开泥猴儿的手，只是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袖口上的污渍，又抬起头，却还是顺着他的方向抬起头看向我。

于是我们的目光第一次对上。

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。不是木讷的安静，而是像深潭水，表面上波澜不惊，底下却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。瞳孔是很深的褐色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。他的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，在晨光**根分明，像蝴蝶栖息时微微颤动的翅膀。

那一眼，很静。

静得让我忘了自已正危险地趴在墙头，截身子都探出去了，直到我**尖叫穿透整个院子：

“姜小榆！你给我下来！清早的趴在墙头干什么？摔不死你！”

我浑身一激灵，手一松，整个人往后仰。好在墙不高，只是踉跄着从板凳上跌下来，**结结实实摔在水泥地上，疼得我龇牙咧嘴。

被我妈拎着胳膊拽起来的时候，泥猴儿毫不掩饰的大笑声从隔壁传来，清脆响亮，在晨风里打着旋儿：

“哥！那小孩儿被**拎回去了！哈哈哈哈——长得还挺可爱！”

“林砚，安静点。”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，比泥猴儿的稚嫩要沉稳许多，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，“别吓到人家。”。

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林序的声音。

那年我四岁，林砚五岁，林序七岁。我们的故事，就从那个栀子花开疯了的夏天开始了。

后来我知道，林家因为爸爸工作调动搬来我们这座城市，准备长住。

两家的院墙只到大人胸口那么高，缘分却从此扎了根。

我爸说，这墙还是***盖的，年头比我都大，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小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