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出关山五十州

荒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专走人迹罕至的山林野径。阿七对这片山地熟得很，哪里能找到山泉，哪里能摘到野果，哪里能避风**，他门儿清。王十七跟在他后面，像个什么都不懂的雏儿。。白天赶路，晚上停下来，他会教王十七一些东西——怎么辨认方向，怎么寻找水源，怎么在野外**而不留下痕迹。都是些江湖上的基本功夫，但王十七听得认真，学得也快。，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，他们从一个山口翻出来，眼前豁然开朗。，谷底有条小河蜿蜒流过。河岸边散落着几十户人家，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。。，忽然说：“下去看看。”：“下去？”：“五天没见人烟了，得补充点东西。”他顿了顿，看了王十七一眼，“你的药也快吃完了。”，没说话。，快到村口的时候，阿七忽然停住脚步。，心里一沉。，吊着一个人。，头发花白，穿着身破烂的衣裳，在晚风里轻轻晃动。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了，但那种姿态——王十七在青云门见过。那是死人的姿态。
阿七快步走过去，王十七跟在后面。
走近了，他们才看清——老槐树上不止吊着一个人。从村口往里，每隔几步就吊着一个。男女老少，有的吊在树上，有的挂在门框上，有的倒在路边的水沟里。
整个村子，死得干干净净。
王十七站在那里，手脚冰凉。
阿七蹲下来，查看一具**。片刻后他站起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死了不到两天。”他说，“都是被人杀的。”
王十七张了张嘴，想问是谁杀的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种问题，问了也是白问。
阿七沿着村道往里走，王十七跟在后面。
走过十几具**，他们来到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。那里有一口井，井边围着一圈人——不对，是一圈跪着的人。七八个人，有男有女，都跪在井边，低着头，像是在祈祷。
王十七走近一步，看清了——他们都是死的。被人从背后一刀割喉，然后摆成这个姿势。
阿七盯着那些**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你认得这些人吗？”
王十七摇头。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阿七说：“我认得。”
王十七一怔。
阿七指着其中一具**，是个中年汉子，穿着粗布短褐，手上长满老茧：“他是种地的。”又指着旁边一个妇人，“她是他的婆娘。”再指一个少年，“这是他们儿子。”
他一个个指过去，一个个说过来，像是早就认识他们。
王十七听得心里发毛。
阿七说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难看。
“这些人，”他说，“是我三个月前路过这个村子时认识的。那天我饿了，在这个村子讨了碗水喝，他们没赶我走，还给了我一碗粥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很低：“那个给我粥的大娘，在那儿。”
王十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井圈旁边倒着一个老妇人，头发花白，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。
阿七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老妇人睁着的眼睛合上。
他蹲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蹲了很久。
王十七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那么站在他身后。
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晚风吹过，带着一股血腥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臭味。
阿七忽然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王十七。
“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吗？”他问。
王十七摇头。
阿七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知道，这些人是被灭口的。”
灭口？
阿七指着那些**：“你看他们的姿势。吊在村口的，是第一批死的，被人从村子里赶出来，吊在那里示众。倒在路上的，是想逃的，被追上杀了。跪在井边的，是被逼着跪下的，然后从背后一刀割喉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：“这不是**干的。**不会这样**。**要的是财，杀了人就走，不会费这个功夫摆弄**。”
王十七听懂了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阿七说：“有人要这个村子里的人全都死。一个不留。而且死得越惨越好，死得越像有某种意义越好。”
他盯着那些跪在井边的**，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。
“这叫什么？这叫祭井。”
王十七一怔。
阿七说：“有些**，有些魔道中人，**之前会搞这一套。把活人摆成某种姿势，然后杀了，说是祭祀什么鬼神，或者说是在完成什么仪式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王十七：“三个月前我路过这个村子，喝了他们一碗粥。三个月后我回来，他们全死了。你说，这是巧合吗？”
王十七没说话。
阿七说：“不是。”
他往村外走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**。
“帮我个忙。”
王十七点头。
两个人花了半个时辰，把那些**从树上解下来，从井边挪开，从路沟里抬出来。他们在村后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大坑，把所有人葬在一起。
没有棺材，没有墓碑，只有一堆新土。
阿七站在那堆土前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王十七站在他旁边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照着那堆新土，照着山坡上的荒草，照着远处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村子。
阿七忽然开口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阿七吗？”
王十七摇头。
阿七说：“因为我是七月十七那天被人捡到的。捡我的人说，那就叫阿七吧，好记。”
他看着那堆土，慢慢说：“捡我的人是个老乞丐。他带我讨了三年饭，后来病死了。我埋了他，继续讨饭。讨到八岁，被人卖到一个小帮派里当杂役。干了一年，帮派被人灭了，我逃出来。逃出来之后继续讨饭，讨到十二岁，又被人捡走，这回是个跑江湖卖艺的班子。跟着他们跑了两年，班子也散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一下：“我这一辈子，就是被人捡来捡去，丢来丢去。”
王十七听着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阿七转过头，看着他：“你比我强。你还有爹娘，有家。虽然他们死了，但至少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，记得他们对你好过。”
王十七没说话。
阿七又转过头去，看着那堆土。
“这些人，”他说，“给我一碗粥的人，连我叫什么都没问过。就因为我饿，她就给我盛了一碗粥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我记了三个月。本来想回来看看他们，带点东西谢谢他们。”
他忽然不说了。
夜风吹过山坡，荒草沙沙作响。
王十七站在他身边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他想了想，问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阿七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找到杀他们的人。”
王十七问：“怎么找？”
阿七说：“那个仪式。祭井。这种**方式，江湖上有人认得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王十七：“你要跟我一起吗？”
王十七想都没想：“好。”
阿七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王十七说：“反正我也没地方去。”
阿七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两个人下山，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村子里。他们在村头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，生了堆火，烤着从村外摘来的几个野果。
火光映在阿七脸上，明暗不定。
王十七吃着野果，忽然问：“你那天说，我右手这道疤里封着剑意。是什么意思？”
阿七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什么是剑意吗？”他问。
王十七摇头。
阿七想了想，说：“一般人练剑，练的是招式。怎么刺，怎么劈，怎么格挡。练到一定程度，能把招式练熟，练成身体的记忆。这叫剑术。”
他捡起一根烧火棍，在手里比划了一下。
“再往上，练的是剑法。剑法不是死的招式，是一套一套的东西，有章法，有变化。练剑法的人，能把剑使活了，一剑刺出去，能有好几种变化。这叫剑法。”
他把烧火棍放下。
“再往上，练的是剑意。剑意是什么？是把人心里想的东西，变成剑。你心里有恨，剑上就有恨。你心里有爱，剑上就有爱。你心里有杀意，剑上就有杀意。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，但它确实存在。两个剑法一样的人交手，一个领悟了剑意，一个没领悟，死的一定是没领悟的那个。”
他看着王十七：“剑意这种东西，一般都是自己练出来的。练个几十年，也许能摸到一点边。但你爹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王十七右手手腕那道疤。
“你爹在你七岁那年，把自己的一道剑意，种进了你身体里。用某种特殊手法封着，让它一直沉睡。等你长大了，等你遇到某种契机，它就会醒过来。”
王十七听得发愣：“醒过来之后呢？”
阿七说：“醒过来之后，那道剑意就是你的了。你不用练，天生就会。”
王十七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爹爹那双粗糙的手。那双一辈子种地的手，怎么可能是什么高手？
阿七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。
“你不信你爹是高手？”他问。
王十七说：“我爹种了一辈子地。”
阿七笑了一下：“种地的人，就不能是高手？”
王十七没说话。
阿七说：“江湖上有很多人，平时看着普普通通，种地的，打鱼的，卖豆腐的，谁也不知道他们会武功。但到了需要的时候，他们拔刀就能**。”
他看着王十七：“你爹是什么人，我不知道。但他能在你身体里种剑意，他就绝不是普通人。”
王十七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那道疤在火光里看不清楚，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从七岁那年就一直在那里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说的那个契机，”他抬起头，“是什么？”
阿七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你遇到危险的时候，可能是你情绪波动大的时候，也可能是你练功练到一定程度的时候。每个人都不一样。”
他看着王十七：“你的契机是什么？”
王十七想了想，说：“青云门那个长老想废我武功的时候，它烫过。”
阿七眼睛一亮：“然后呢？”
王十七说：“然后就没了。”
阿七皱起眉头，想了很久。
“也许，”他慢慢说，“那道剑意需要你的命来换。”
王十七一怔。
阿七说：“有些秘法是这样的。封存的力量，只有在宿主濒死的时候才会苏醒。因为只有那时候，身体的防御最弱，那道力量才能冲出来。”
他看着王十七，眼神变得严肃：“那天在青云门，你差点死了吗？”
王十七想了想，说：“差点。丹田碎了，那些人差点把我打死。”
阿七点头：“那就是了。你濒死的时候，它醒了一下。但后来你没死，它就又睡过去了。”
王十七听懂了：“所以，我得再死一次，它才能彻底醒过来？”
阿七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理论上是这样。”
王十七没说话。
阿七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怕不怕？”
王十七想了想，说：“怕。”
阿七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有些苦涩：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是傻子。”
他站起来，往火里添了几根柴。
“但怕也没用。”他说，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王十七看着火光，没说话。
那天夜里，他们睡在那间破屋里。王十七睡不着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道裂缝。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，和青云门药庐那道裂缝一模一样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爹娘，想起老药工，想起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，想起韩束看他时那复杂的眼神。
他想起韩束说：你爹**死，可能没那么简单。
他想起阿七说：你爹在你身体里种了一道剑意。
这些事串在一起，像一根绳子，慢慢把他往某个方向拽。
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，但他知道，他必须往前走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们离开那个村子，继续往山里走。
走了三天，翻过两道山梁，他们来到一座山谷。
山谷里有个小镇，叫落霞镇。
阿七说，这个镇子是个三不管的地方，什么人都有。想打听消息，这里最合适。
他们进镇子的时候是傍晚，天边的晚霞把整个镇子染成橙红色。镇子不大，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。街上人来人往，有挑担子的货郎，有摆摊的小贩，有背着刀剑的江湖人，也有穿着破烂的乞丐。
阿七带着王十七走进街边一家客栈。
客栈门面不大，里面倒是挺宽敞。十来张桌子，坐了一半的人。阿七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，王十七坐在他对面。
店小二跑过来，堆着笑问客官吃点什么。
阿七要了两碗面，一碟咸菜。
等面的时候，王十七四处打量。他看见隔壁桌坐着几个带刀的汉子，正大口喝酒大口吃肉。再远一点的桌上，坐着个道士模样的中年人，一个人喝着茶，闭目养神。
店小二端面上来的时候，阿七忽然问：“小二哥，跟你打听个事。”
店小二停住脚步：“客官您说。”
阿七说：“最近这附近，有没有出过什么怪事？”
店小二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堆起笑：“怪事？没听说过什么怪事。”
阿七看着他，不说话。
店小二被他看得不自在，干笑两声：“客官您慢用，有事招呼。”说完就跑了。
王十七看着阿七：“他怎么了？”
阿七说：“他知道什么，但不敢说。”
他低下头吃面，不再说话。
吃完面，阿七带着王十七出了客栈，在镇子里转了一圈。他们经过一家铁匠铺，一个杂货摊，一个卦摊，一个卖糖人的老头。阿七在每个地方都停一下，问同样的问题——最近有没有出过什么怪事？
得到的回答都一样：没有，没听说过，不知道。
天彻底黑了，他们又回到客栈。
这回客栈里的人更多了，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，说话声、笑声、猜拳声混成一片。
阿七要了两间房，带着王十七上楼。
进了屋，阿七关上门，低声说：“今晚别睡。”
王十七一怔：“怎么？”
阿七说：“这个镇子有问题。”
王十七等着他往下说。
阿七走到窗边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往外看。
“刚才那个店小二，”他说，“我问他的时候，他脸色变了。不是害怕，是紧张。他知道什么，但不敢说。后来问的那些人，也都一样。每个人听到这个问题，反应都差不多——先是一愣，然后说不知道，然后赶紧把我打发走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王十七：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王十七想了想，说：“他们都被人警告过，不许往外说。”
阿七点头：“对。而且警告他们的人，肯定不是一般人。能让一整个镇子的人都闭嘴，这得是多大的势力？”
王十七沉默了。
阿七说：“今晚我们等着。如果有人来，说明我们来对地方了。”
王十七问：“如果没人来呢？”
阿七说：“那明天继续问，问到有人来为止。”
两个人坐在屋里，不说话，等着。
夜越来越深。楼下的喧哗声渐渐平息，最后彻底安静下来。
王十七靠着墙，闭着眼睛假寐。右手手腕那道疤隐隐有些发烫，他睁开眼看了看，月光下那道疤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阿七坐在窗边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。
三更的时候，王十七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很轻，像猫踩在瓦片上。
他看向阿七，阿七已经站了起来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。
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但不止一个人。
脚步声在他们门口停住了。
阿七往后退了一步，挡在王十七前面。
门上传来三声轻响。
“客官。”是店小二的声音，“您睡了吗？”
阿七没答话。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店小二又说：“客官，有个人想见您。他说他认识您。”
阿七眉头皱了起来。
王十七看着他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阿七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说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店小二，但跟在他身后的，还有另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身灰扑扑的袍子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皱纹很深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头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看着阿七的时候，王十七注意到阿七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是你？”阿七说。
老头点点头，笑了一下，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，“七年没见，你长这么大了。”
阿七没说话。
老头转头看向王十七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，然后落在他右手手腕上。
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青光。
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。”他说，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王十七愣住了。
阿七上前一步，挡在王十七面前：“凭什么？”
老头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凭什么？”他慢慢说，“凭我是**。”
王十七脑子里轰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