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"黄昏·纸扎铺",将青瓦铺成暖金色。,爷爷坐在竹凳上,枯瘦的手指正给一个未完的竹骨风筝糊纸。林列蹲在对面,小心地给纸人描画眉眼。“爷爷,今日李婶说她家囡囡夜里总惊醒,哭说床底有黑影。给她道‘安魂符’,贴门楣三日。不是邪祟,是小儿魂火未稳,见了老鼠影子。哦……那西头王伯说,他家井水最近泛甜,怕是井龙王……是他家媳妇偷偷往井里倒了蜜糖,想求子。莫说破,给他块‘镇水石’,教他心安便是。”,纸人的眼睛被他描得格外圆。
“爷爷,我们这‘傩术’,就只能帮人安安心、治治小梦魇么?”
爷爷终于抬眼。
老人眼神浑浊,深处却有极锐利的光一闪而过。
“怎么,嫌琐碎?”
“也不是……”林列挠头,“就是觉得,您教我的‘观魄诀’‘安魂式’,明明能看见更多东西。村外那条河,水里就有……”
“莫看!莫问!”
竹刀“啪”地削断了一根竹篾。
爷爷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他随即放缓声音,像在说服自已:“有些东西……看见了,就得管。管了,就脱不得身。我们爷孙俩,这样平平安安的,挺好。”
林列噤声,低头继续描画。
纸人空洞的眼睛,在暮色里似活了过来。
"夜·阁楼"
夜深了。
狭窄阁楼,烛火摇曳。墙上挂满各式傩面——喜、怒、哀、乐,空洞的眼眶俯视下方。
爷爷打开一口老旧木箱,取出层层包裹的物件。
那是一面空白古傩面。
面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,没有五官,却仿佛能映出人心一切情绪。
“爷爷,这张面,为什么从来不让碰?”
爷爷的指尖抚过面具边缘:“因为它‘空’。”
“空?”
“别的面,都有主。悲鸣面装的是百年离人泪,怒涛面盛的是沙场未冷血……喜怒哀惧,戴上了,就知道该怎么演。”
他抬眼,烛光在皱纹里跳动,“唯有这张‘空面’,戴上去,演的是你自已。”
林列茫然。
“你……知道自已心里有什么吗?”
林列答不上来。
爷爷合上箱盖,声音沉下来:“睡吧。明儿教你画‘定魄符’的新笔法。”
他吹熄蜡烛的刹那——
窗外极远处,似有铃铛轻响了一记。
爷爷动作僵住,侧耳倾听。
只有夜风声。
"暴雨夜·**"
三更时分,暴雨突至。
雨点起初稀疏,砸在瓦片上嗒嗒作响。随即狂风卷着雨瀑轰然而下,纸扎铺门窗剧震,满屋纸人竹马簌簌发抖。
林列惊醒时,听见楼下传来重物拖拽的闷响。
他冲下阁楼,看见爷爷正慌乱地将衣服、手札塞进包袱。油灯在狂风里疯摇,把爷爷的影子扯得支离破碎。
“爷爷?”
“上楼!无论听见什么,莫下来!”
话音未落——
纸窗上,映出了东西。
几道极细的半透明的丝线,从窗棂边缘缓缓“生长”出来。它们优雅地向前蔓延,所过之处,坚韧的窗纸无声化为粉尘。
冰冷的雨腥气瞬间灌入。
爷爷猛地转身,将包袱死死按进林列怀里:“拿着!往南!去苏州!找……”
话卡住了。
爷爷的脖颈上,凭空浮现出几道勒痕。
那痕迹越来越深,陷进皮肉,仿佛有绳索正在收紧。他的眼球凸出,额角青筋暴起。
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他转头看向窗外,从被扼死的喉咙深处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:
“无……面……”
第三个字,永远消失了。
爷爷整个人骤然僵直。
皮肤从脖颈开始泛起灰白色,那灰白迅速蔓延,爬满脸颊、手臂、胸膛……
灰白所至,皮肤表面绽开无数细密裂纹。
咔嚓。
咔嚓嚓。
极轻的碎裂声,在暴雨的轰鸣中清晰得骇人。
爷爷最后转动僵硬的脖颈,看向林列。
那双几乎凸出眼眶的眼睛里,翻涌着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——焦灼、愧疚、无力,而在一切的最深处,竟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如释重负般的解脱。
仿佛漫长的守望,终于到了尽头。
然后——
哗啦。
不是倒地,不是崩裂。
是风化了千年的陶俑,终于等来了最后一缕风。
爷爷挺立的身躯,就在林列眼前,无声地坍塌、溃散,化作地上一滩灰白细腻的尘土。
包袱“咚”地掉在地上。空白傩面从油布包里滚出,停在林列脚边。
死寂。
只剩下暴雨疯狂抽打纸扎铺的轰鸣。
林列站着,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念头都没有,只睁大眼睛看着地上那摊还保持着人形轮廓的灰。
一阵穿堂风卷过,拂动尘埃表层。
几缕细灰飘起,沾上他**的脚背。
“嗬——”
林列猛地倒抽一口冷气,从僵直中惊醒。他踉跄后退,脚踝撞上翻倒的凳子。
缓缓低头,看向自已的右手。
掌心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徽记。
线条扭曲古老,似盘绕的龙蛇,又似燃烧的火焰。它在皮肤下微微发光,散发着持续的热度,那热度透过皮肉,熨进骨头里。
远处,暴雨声中,那铃声又响了。
叮。
比刚才更近。清脆,冰冷,不带丝毫人气。
"逃离"
林列跪下来,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。他伸出左手,颤抖着探入那摊尚有余温的灰烬。
指尖触到硬物。
是那枚青玉扳指,沾满了灰白的尘。他攥紧,扳指内圈熟悉的凹凸硌着掌心,冰凉。
右手拾起地上的空白傩面。
木质的触感。他翻过来,看向背面。靠近边缘处,那片暗红色的陈旧渍痕,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。
他跪了很久,目光空洞。
然后,他缓缓够到那卷兽皮手札。
展开。
第一页,爷爷潦草的字迹:
“南行三百里,苏州河畔,有珠泣夜。”
底下小字:
“见执不除,见悲不渡,先问已心何安。”
最后一行,字迹陡然变得凌乱、颤抖、尖锐:
“若遇无面傀……逃。”
“逃”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极深,墨迹吃进皮纹,触目惊心。
林列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烛光在他脸上移动,照亮他紧抿失去血色的嘴唇,和那双渐渐凝聚起冰冷的眼睛。
啪。
他合上手札。
用油布重新包好“无相”,连同手札、铜钱、旧衣,一一塞回包袱,系紧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身,膝盖传来**般的麻痛。晃了一下,站稳。
背起包袱,转身面对大门。
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——地上灰白的人形尘埃,破窗外湿漉漉的天光,爷爷磨得发亮的竹凳,墙上沉默的傩面,后院竹架上未糊完的、素白尾巴在晨风中飘动的燕子风筝。
记忆深处,爷爷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:
“孩子,傩面遮脸,不是为了扮神弄鬼……”
“……是为了让你记得,脸下面,自已还是个人。”
林列垂下眼睫,复又抬起。
眼中最后一点波澜,归于深潭般的沉寂。
他迈步,踏过门槛,踩进门外湿滑泥泞的院子。
没有回头。
单薄的背影,缓缓没入青灰色浓雾深处。
堂屋内,死寂重临。只有那摊灰白的尘,在晨光中无言。
更远的地方,几道纤细到近乎虚无的透明丝线,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
如同感知到气息的蛛网,它们缓缓地、精准地……
转向了南方。
转向了少年离去的方向。
雾霭深处,包袱里的空白傩面,似乎极轻微地,震动了一下。
——
下集预告
林列踏上南行之路。苏州城前,听见一桩怪谈:三十里外老槐坡,夜半会有无声戏台上演,花旦泪流满面~
林列想起爷爷的话:“有些事,遇见了,就得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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