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喜剧的赵本山时代

中国喜剧的赵本山时代

凌河渔夫 著 都市小说 2026-03-04 更新
0 总点击
德明,赵德仁 主角
fanqie 来源
“凌河渔夫”的倾心著作,德明赵德仁是小说中的主角,内容概括:· 1957年铁岭出生与时代背景· 盲人二叔的民间艺术启蒙· 早期苦难生活与幽默性格的形成、冻土下的火种,辽北平原的黑土地正迎来一年中最沉重的季节。,一个在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能勉强找到的小黑点,此刻正被萧瑟的北风一遍遍犁过。村头的老榆树上,最后几片枯叶在枝头打着颤,像极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紧抓着命运不放的手。田里的高粱早已收割完毕,只留下齐刷刷的茬子,在霜降后的早晨披着银白的盔甲。,农历八月初九,霜降...

精彩试读


· 1957年铁岭出生与时代**· 盲人二叔的民间艺术启蒙· 早期苦难生活与幽默性格的形成、冻土下的火种,辽北平原的黑土地正迎来一年中最沉重的季节。,一个在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能勉强找到的小黑点,此刻正被萧瑟的北风一遍遍犁过。村头的老榆树上,最后几片枯叶在枝头打着颤,像极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紧抓着命运不放的手。田里的高粱早已收割完毕,只留下齐刷刷的茬子,在霜降后的早晨披着银白的盔甲。,农历八月初九,霜降前的最后一个暖日。,传出了一声不算响亮却格外结实的啼哭。
“是个带把儿的!”接生婆王奶奶从里屋探出头,脸上皱纹笑成了山菊花,“听这嗓门,将来准是个唱戏的好材料!”

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摇摇晃晃,映着炕上脸色苍白的年轻母亲张凤琴。她勉强撑起身子,看了看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嘴角扯出一丝疲惫的笑意。这孩子已经是她的第五个孩子了——在这个粮食总不够吃的年月,多一张嘴,既是喜悦,也是忧愁。

屋外,赵德仁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。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此刻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:开春借的生产队种子钱还没还上,二小子开春要上学,三姑**棉袄补了又补……现在,又来了个老五。

“叫啥名好呢?”邻居老李头凑过来问。

赵德仁抬头望了望天。暮色四合,村后的山梁在天际划出一道深黛色的弧线。

“山子。”他吐出一口浓烟,“就叫本山吧。咱庄稼人,本本分分,靠山吃山。”

谁也不会想到,这个在黑土地最普通不过的深秋降生的男孩,会在三十多年后,成为这片土地最响亮的名片。就像没人会注意到,此刻石嘴沟村上空飞过的一群南迁大雁——它们振翅的声音,很快就被北风吹散了。

二、时代的底色

赵本山出生的1957年,***历史上一个微妙的节点。

第一个五年计划刚刚收官,社会**改造基本完成。在遥远的北京,***正在怀仁堂里畅谈“百花齐放,百家争鸣”;而在铁岭的乡村,老百姓更关心的是粮仓里的粮食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。

石嘴沟村三十几户人家,清一色的土坯房,像一群蜷缩在丘陵褶皱里的土**甲虫。村东头那口老井,井绳在辘轳上磨出了深深的凹痕,记录着日复一日的生计。生产队的钟挂在村中央的老槐树上——其实不是钟,是半截生锈的铁轨,敲起来声音嘶哑,却能传遍整个山沟。

赵家的日子,是村里中下的水平。赵德仁是种地的好手,可再好的手艺也架不住人多嘴多。五个孩子像五只永远喂不饱的雏鸟,张凤琴从早忙到晚,煮的永远是一锅清可见底的苞米茬子粥,里面飘着的几片菜叶,要仔细分配。

本山三岁那年,家里发生了两件大事。

一是***开始了。村里土高炉建起来,黑夜被炉火映得通红,人们把家里的铁锅、铁铲都捐了出去炼钢。赵德仁蹲在自家门槛上,看着媳妇做饭时用的瓦罐发愁——这玩意儿煮粥总糊底。

二是张凤琴病倒了。常年劳累加上营养不良,她得了肺结核。这在当时的农村,几乎是不治之症。

某个冬夜,本山被母亲的咳嗽声惊醒。他蹑手蹑脚爬下炕,看见母亲正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,缝补他磨破的裤膝。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随着咳嗽颤抖着,大得像一座山。

“妈,你咋还不睡?”

“这就睡。”张凤琴转过头,在昏黄的光里对他笑了笑。那一刻,本山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有光,很微弱,却很暖。

这个画面,像一枚印章,深深烙在了他的记忆里。多年后,当他在舞台上塑造那些坚韧又温暖的女性形象时,总会隐约看见那盏煤油灯,和灯下母亲颤抖的影子。

三、盲人二叔的弦音

如果说母亲给了本山生命的底色,那么真正在他心里播下艺术种子的,是他的盲人二叔——赵德明

德明不是天生盲的。他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俊后生,唱得一口好二人转,拉得一手好二胡。十九岁那年,一场莫名其妙的高烧后,他的世界就永远陷入了黑暗。

但黑暗没有吞噬他。相反,它让他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,让他的心变得更加通透。

德明没有成家,一直跟着哥哥赵德仁过活。他住的小偏厦,是本山最爱去的地方。那里永远弥漫着松香和二胡琴筒的特殊气味,墙上挂着的胡琴、三弦、唢呐,在从破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柱里,浮动着细微的尘埃。

“二叔,今天讲啥故事?”五岁的小本山盘腿坐在炕沿上,眼睛亮晶晶的。

德明摸索着从墙上取下三弦,盘腿坐好。他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先调了调弦。三根弦在他手指下发出清脆的试音,像清晨鸟儿的啁啾。

“今天不讲故事,”德明脸上浮起神秘的微笑,“今天二叔教你听声音。”

“声音有啥好听的?”

“嘿,你这孩子。”德明轻轻拨动琴弦,一段流水般的旋律流淌出来,“你听,这是村东头小河开春的声音——冰裂了,水活了,小鱼儿扑腾着往水面上跳。”

本山闭上眼睛。奇怪,他真的听见了。

德明换了个把位,琴音变得急促而跳跃:“这是夏天暴雨来了,雨点子砸在庄稼叶上,啪嗒啪嗒,由疏到密,由轻到重。”

接着,琴音转为低沉呜咽:“这是秋风扫落叶,刷啦啦,一层又一层,最后都归了土。”

最后是一段极轻柔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泛音:“这是雪花飘,一片,两片,千片万片,盖住了所有的声音,天地间就剩下这一片白。”

本山睁开眼睛时,发现自已满脸是泪。他还不懂得什么叫艺术感染力,但他知道,二叔手里的这把三弦,能变出整个世界的春夏秋冬。

“二叔,你咋啥都知道?”

德明放下琴,空洞的眼睛“望”向窗外——虽然什么也看不见。

“因为二叔用这儿听。”他指了指自已的心口,“眼睛看不见了,别的就得格外亮堂。本山啊,你记住,老天爷给你关上一扇门,一定会给你留一扇窗。关键是,你得找着那扇窗在哪儿。”

这句话,像一颗种子,落进了小本山的心田。在后来无数个人生至暗时刻,他都会想起二叔的这句话,然后咬着牙,在黑暗中摸索那扇也许存在的窗。

四、第一堂“表演课”

德明不仅是本山的音乐启蒙老师,还是他最早表演课的导师。

东北的冬天长得没有尽头。大雪封山后,村里人就猫在炕上,一猫就是四五个月。这时候,德明的小偏厦就成了石嘴沟村的“文化中心”。

晚上,邻居们揣着瓜子、冻梨聚过来,炕上挤得满满当当。德明坐在中间,不是拉琴就是唱戏,有时候也说段“瞎话”(民间故事)。

本山永远是坐在最前排的那个。他不仅听,还偷偷学。

有一次,德明在讲《包公案》里“狸猫换太子”的故事。说到李妃被诬陷,打入冷宫时,德明的声音变得凄楚哀婉;说到包拯铁面无私,开铡陈世美时,他又变得正义凛然、掷地有声。

突然,德明咳嗽起来——他身体一直不好。大家忙给他倒水,拍背。故事讲到一半,断在那里。

“接下来呢?接下来咋样了?”有人着急地问。

德明摆摆手,喘着气说:“今儿个……就到这儿吧。”

众人一片惋惜的叹气声。

就在这时,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来:“我知道后来咋样了!”

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——六岁的赵本山站在炕沿下,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你咋知道?”有人逗他。

“我二叔前几天讲过,我全记着呢!”本山说着,不等大家反应,已经爬到了炕中央,学着德明的样子盘腿坐下。

他清了清嗓子——那样子又滑稽又认真。

“话说那包青天,眉头这么一皱——”本山学着皱眉头,可惜他年纪小,额头光滑得很,只能拼命把眼睛挤成三角,“王朝马汉!张龙赵虎!”

他每喊一个名字,就用力挥一下手,差点打到旁边王***烟袋锅。

大人们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
但本山一点没受干扰,完全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。他继续讲下去,把从二叔那里听来的故事,加上自已的想象和理解,添油加醋地演绎出来。他模仿包拯的威严,模仿陈世美的慌张,模仿秦香莲的悲切——虽然模仿得四不像,但那份认真劲儿,那种与生俱来的表现欲,让所有大人都收起了玩笑的神情。

德明在角落里“听”着,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在闪动。等本山讲完一段,累得满头大汗时,他招招手:“山子,过来。”

本山蹭过去。德明摸索着摸了摸他的头。

“孩子,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郑重,“你有‘人前疯’的毛病。”

“啥叫‘人前疯’?”

“就是人越多,你越来劲,越不知道害臊。”德明顿了顿,“这毛病,对庄稼人来说是缺点,可对要卖艺的人来说,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宝贝。你得守住这个宝贝。”

这是本山人生中第一次听到关于“表演天赋”的朴素定义。很多年后,当他在春晚**紧张得手心冒汗时,忽然想起二叔说的“人前疯”,反而放松了下来——既然这是老天爷赏的饭,那就得大口吃,吃得香。

五、饥饿是最好的老师

1960年,本山三岁那年,饥荒像一场无声的海啸,席卷了整个辽北平原。

石嘴沟村的清晨,再也听不到鸡鸣狗吠——能吃的早就吃光了。村头那棵老榆树的树皮被剥得**,露出白森森的树干,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瘦骨嶙峋的老人。

赵家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。张凤琴的病越来越重,家里那点微薄的口粮,要先紧着她这个病人。孩子们每天只有两顿稀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
本山记忆中最深刻的一个画面,是某个黄昏,他饿得实在受不了,偷偷溜到生产队的菜窖边。菜窖早就空了,但他不死心,趴在地上,把脸贴着窖口缝隙往里看,希望能发现一颗遗漏的土豆,或者半截萝卜。

什么也没有。只有窖底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合着腐烂菜叶的味道,扑鼻而来。

他躺在菜窖边,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。肚子咕噜噜地叫,像有只小兽在里面抓挠。忽然,他想起二叔昨天唱的《王二姐思夫》里的一句词:“饿得我前心贴后心,走路打晃眼发晕……”

他居然笑了出来。一边笑,肚子一边叫,形成一种古怪的节奏。

“山子,你傻笑啥呢?”二哥本权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他比本山大五岁,已经是个半大小子。

“哥,我给自已唱戏呢。”本山爬起来,拍打着身上的土,“二叔说,心里苦的时候,唱出来就不苦了。”

本权看着弟弟瘦得尖尖的小脸,眼睛大得吓人,心里一酸。他摸摸口袋,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:“给。”

“啥?”

“榆树钱儿,我搓了半天,把泥都搓掉了。”本权说,“少吃点,这东西吃多了拉不出屎。”

本山接过那几粒干瘪的榆树钱,小心地放进嘴里。粗糙的,有点涩,但细细咀嚼后,竟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
多年后,赵本山在一次采访中说:“我后来在舞台上那些关于吃的段子,为啥演得特别真?因为我是真饿过。我知道饿到极致是什么感觉——那时候看啥都像吃的,看月亮都像张大饼。”

苦难没有压垮这个黑土地的孩子,反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,锻造了他的幽默感。他开始学会用笑声来对抗饥饿,用表演来转移痛苦。这几乎成为一种生存本能——既然哭不能换来粮食,那为什么不笑呢?至少笑的时候,能暂时忘记肚子的空虚。

六、母亲的离去

1963年冬天,张凤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
那是一个雪下得特别大的冬天。鹅毛般的雪片从早到晚不停地落,把石嘴沟村埋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白色孤岛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按照习俗,这天要祭灶,吃灶糖。可赵家的灶台已经冷了很久——最后一点玉米面,上周就给母亲熬了糊糊。

张凤琴躺在炕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浅,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。

六个孩子围在炕边,最小的妹妹才两岁,还不懂得发生了什么,只是睁着大眼睛,看着母亲苍白的脸。

德仁蹲在门口,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。这个沉默的汉子,此刻连哭都哭不出来——生活的重担早就把他的眼泪榨干了。

德明摸索着坐到嫂子身边,拿起二胡。他知道嫂子爱听他拉《月牙五更》,那是东北民间小调,温柔又哀婉。

琴声响起来了。在漫天风雪中,这琴声显得那么微弱,却又那么坚韧,像黑暗中的一线微光。

张凤琴的眼皮动了动,她慢慢睁开眼睛,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,最后定格在本山脸上。她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本山凑过去,把耳朵贴近母亲的嘴唇。

他听见了,很轻很轻的三个字:“好好活。”

然后,那微弱的呼吸,停了。

琴声还在继续。德明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,所以他一直拉着,拉着,仿佛只要琴声不停,嫂子就还在。

屋外的雪,还在下。

多年后,赵本山在自述里写道:“母亲走的那天,我六岁。我没哭,因为二叔的琴声太好听了,好听得让我忘了悲伤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是忘了,是二叔用他的方式告诉我:再苦的日子,也得有点儿念想,有点儿动静。死的人走了,活的人还得‘好好活’。”

母亲的死,让本山一夜之间长大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疯跑傻玩的孩子,他开始观察,开始思考,开始用他稚嫩的肩膀,试图分担家庭的重担。

七、流浪的“小叫花子”

母亲去世后,赵家的天塌了一半。

赵德仁既要当爹又要当妈,还要挣工分养活六个孩子,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。无奈之下,他开始带着孩子们“走活路”——其实就是变相的流浪乞讨。

开春,地里的野菜刚冒头,本山就挎着破篮子,漫山遍野地挖。婆婆丁、荠菜、马齿苋……他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,什么野菜在哪儿长,什么时候最嫩,他门儿清。

夏天,他跟着二哥下河摸鱼。河水凉得刺骨,他光着身子在水里一泡就是半天,冻得嘴唇发紫,就为了逮那几条手指长的小鱼。有一次差点被水冲走,幸亏抓住了岸边的柳树根。

秋天,他钻进收割后的庄稼地,捡拾遗落的麦穗、谷穗。生产队的保管员老孙头是个严厉的人,看到有人捡粮食就撵。本山学会了和他“打游击”——老孙头在东头,他就在西头;老孙头来西头,他又溜回了东头。有一回被逮个正着,老孙头举起烟袋锅要打,本山突然一**坐在地上,学起了老孙头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,还学他咳嗽:“咳咳,你们这些小兔崽子……”

把老孙头都给气笑了:“小瘪犊子,滚吧滚吧!”

最苦的是冬天。家里烧不起炕,晚上冻得睡不着,几个孩子就挤成一团,靠彼此的体温取暖。本山睡在最外面,常常半夜被冻醒,他就睁着眼睛看窗户外面的月亮,心里默默地数:一只羊、两只羊、三只羊……数到后来,他开始给羊编故事:这只羊是白的,那只羊是黑的,白的爱唱歌,黑的会拉琴……

饥饿和寒冷,成了他最亲密的“伙伴”。但奇妙的是,正是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中,他那独特的幽默感开始野蛮生长。

他给村里每个小孩都起了外号:走路内八字的叫“螃蟹”,爱流鼻涕的叫“粉条”,说话结巴的叫“电报”(因为“滴滴答答”不连贯)……这些外号形象又好笑,很快就在孩子们中间流传开来。

他还发明了一种“精神会餐”的游戏。几个饿得眼冒金星的孩子凑在一起,闭上眼睛,由一个人描述想象中的大餐:

“今天咱们吃猪肉炖粉条子!看这五花肉,这么厚,”本山用手比划着,“肥的透亮,瘦的瓷实,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,那香味儿,嚯——”

“粉条呢?粉条啥样?”有孩子咽着口水问。

“粉条啊,吸饱了肉汤,滑溜溜,亮晶晶,用筷子一夹,颤巍巍的……”

孩子们闭着眼睛,一起发出满足的叹息,仿佛真的吃到了那顿大餐。虽然睁开眼睛后,面前还是空碗,但至少有那么几分钟,他们是快乐的。

这种苦中作乐的本事,后来成了赵本山喜剧最核心的特质之一。他的小品里,那些小人物无论多窘迫、多尴尬,总能找到自我解嘲的方式,总能从生活的缝隙里抠出一点儿乐子。因为这是他亲身实践过的生存哲学。

八、二叔的“绝活”

在那些流浪乞讨的日子里,德明成了本山真正的精神支柱和艺术导师。

德明虽然眼睛看不见,心里却比谁都亮堂。他知道侄子正在经历什么,所以他有意识地把自已毕生所学,一点一滴地传授给这个有灵气的孩子。

首先是乐器。二胡、三弦、唢呐、板胡……德明一样样地教。他教得很有方法:不是先讲理论,而是让本山先听,先感受。

“你听这段,”德明拉了一段《江河水》,“像不像女人哭?刚开始是抽抽搭搭,后来是嚎啕大哭,哭到最后没力气了,就剩喘气了。”

本山仔细听着,果然,那琴声里真的有哭声。

“你再听这段,”德明换了个曲子,是欢快的《步步高》,“这是办喜事,喇叭吹得震天响,新娘子下轿,小孩子抢糖,热热闹闹的。”

本山听得入了迷。他发现,原来音乐不只是声音,它是故事,是画面,是活生生的人间百态。

德明还教他观察人——用耳朵观察。

“你闭上眼睛。”德明说。

本山闭上眼睛。

“现在你听,”德明说,“屋里除了咱俩,还有谁?”

本山竖起耳朵。他听见了窗外的风声,听见了灶坑里柴火的噼啪声,还听见了……很轻很轻的鼾声?

“是爹!爹在炕头睡着了!”

“对。”德明笑了,“你再仔细听,你爹打呼噜有啥特点?”

本山凝神细听。父亲的呼噜声不高,但很有节奏,吸气短,呼气长,中间还偶尔停顿一下,像是在叹气。

“吸气像拉风箱,呼气像……像老牛喘气。”

“好!”德明拍拍他的肩膀,“记住这个声音。将来你要是演一个劳累的农民,就用这个呼吸的节奏。”

这是本山最早接受的“表演训练”——用耳朵捕捉生活的细节,然后储存在记忆的仓库里。多年后,当他塑造“徐老蔫黑土大忽悠”等经典形象时,那些生动的细节——一个眼神、一个手势、一声咳嗽、一句口头禅——很多都来自这个时期无意识的积累。

德明还教他最重要的东西:艺德。

“山子,你记住,”德明经常说,“咱们这行,台上是疯子,台下是傻子。台**得放得开,把最真的东西拿出来;台下你得收得住,知道自已是啥。”

有一次,本山跟着德明去邻村“串门子”(即走村串户卖艺)。主人家很穷,只给了两个窝窝头当报酬。本山有点不高兴,嘟囔了一句:“白忙活了。”

德明当时没说话。回家的路上,他突然问:“山子,你觉得今天咱亏了?”

“嗯,拉了半天琴,才给俩窝头。”

德明停下脚步,空洞的眼睛“看”着远方:“那我问你,那家老**,听咱唱《冯奎卖妻》的时候,是不是哭了?”

本山想了想:“是,擦了好几次眼泪。”

“她家那小孙子,是不是一直咧着嘴笑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这就够了。”德明的声音很温和,“咱们这行,挣的不是钱,是人心。你能让人哭,让人笑,这是多大的本事?两个窝头是少,可那老**的眼泪,那孩子的笑声,这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。”

这段话,像一颗定心丸,牢牢地钉在了本山的心里。在后来漫长的艺术生涯中,无论面对多大的名利**,他始终记得二叔的话:艺人的根本,是触动人心。其他的,都是附加。

九、第一场“正式演出”

1966年,本山九岁。这一年,**开始了。

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,石嘴沟村相对平静——不是因为它偏远,而是因为这里实在没什么可“**”的。最大的“四旧”可能就是村头那座土地庙,早就破得只剩半堵墙。

但**的气息还是渗透进来了。公社要求每个生产队都要组织“***思想宣传队”,演**样板戏。

石嘴沟村犯了难:全村找不出几个识字的,更别说唱戏的了。

这时候,有人想起了赵德明

德明虽然眼睛不行,可他会拉琴啊!”

“他那个侄子本山,不是整天学他二叔唱唱咧咧的吗?让这孩子试试?”

于是,生产队长找到了赵家。

德明有些犹豫。他会的都是老段子,样板戏他一段都不会。但本山眼睛亮了——他还没在那么多人面前正式演过呢!

“二叔,咱学!”九岁的孩子,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,“你拉琴,我唱,咱现学现卖!”

就这样,赵家叔侄开始了“突击学习”。德明托人找来《红灯记》的唱本——其实就几张油印的纸,字迹模糊不清。他让本山念给他听,他用脑子记谱。

那些日子,本山白天捡柴挖菜,晚上就跟着二叔学唱。煤油灯下,一老一少,一个拉琴一个唱,常常熬到深夜。

“提篮小卖拾煤渣,担水劈柴也靠她……”本山扯着稚嫩的嗓子,唱李铁梅的唱段。

“停停停,”德明摆摆手,“你这是李铁梅吗?你这是老鸹(乌鸦)叫。铁梅是个小姑娘,声音得脆,得亮,还得有劲儿。再来!”
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本山的嗓子哑了,就喝口凉水润润;困了,就用冷水擦把脸。那种近乎本能的执着,让德明都暗暗吃惊。

演出的日子到了。

石嘴沟村的打谷场,临时搭了个土台子。全村老少几乎都来了,黑压压一片。本山躲在**,从幕布缝隙往外看,腿肚子直转筋。

“二叔,我……我害怕。”

德明摸摸他的头:“怕啥?你就当底下坐的都是萝卜白菜。”

“可萝卜白菜不会瞪着眼睛看我啊……”

德明笑了:“山子,你记住,上了台,你就是最大的。台下的人都是来看你的,你得让他们跟着你走。”

轮到他们上场了。报幕的是村会计,他憋了半天,喊出一句:“下一个节目,**样板戏《红灯记》选段,表演者:赵本山!”

本山深吸一口气,走上了土台子。

灯光(其实就是几盏马灯)打在他身上。台下,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。那一刻,世界突然安静了,他能听见自已的心跳,咚,咚,咚,像敲鼓。

伴奏响起来了。是德明的二胡。琴声一起,本山忽然就不怕了——这是二叔的琴,是陪他度过无数个黑夜的琴,是他最熟悉的声音。

他开口唱了。

起初声音还有点抖,但唱着唱着,他进入了状态。他想起二叔说的“李铁梅是个有骨气的小姑娘”,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“好好活”,想起自已这些年挨过的饿、受过的冻……所有这些情绪,都化进了唱腔里。

他没有完全按照样板戏的唱法,不自觉地加入了一些二人转的润腔,一些民间小调的转折。奇怪的是,这样唱出来,反而更有味道,更打动人心。

唱到最后一句“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”时,他用力一挥手臂——这个动作是他自已加的,剧本上没有。

台下静了一秒钟。

然后,掌声响起来了。先是稀稀拉拉的,然后越来越响,最后变成了雷鸣。

本山站在台上,有点懵。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王奶奶在抹眼泪,老孙头在用力鼓掌,连一向严肃的生产队长都在点头……

他忽然明白了二叔说的“让人哭,让人笑”是什么意思。

那是一种力量,一种能穿透苦难、连接人心的力量。

演出结束后,德明在**等他。本山扑过去:“二叔,你听见掌声了吗?”

“听见了。”德明脸上挂着笑,但眼窝是湿的,“山子,你今天……成了。”

这个“成了”,不是成了角儿,不是成了明星,而是一个九岁的孩子,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艺术的核心——它源于苦难,却能超越苦难;它来自个人,却能抵达所有人。

十、幽默的种子在黑土里发芽

从那次“正式演出”后,本山在石嘴沟村成了个小名人。村里人开始用新的眼光看他:这赵家老五,别看平时蔫了吧唧的,上了台还真有点意思。

但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。饥饿依然如影随形,寒冷还是每个冬天的主旋律。不同的是,本山心里多了一盏灯——艺术的灯。这灯虽然微弱,但足够照亮前路。

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生活,收集素材。村里每个人,每件事,都可能成为他未来表演的素材。

老孙头训人时的口头禅:“你这个小瘪犊子!”——本山学得惟妙惟肖。

王奶奶纳鞋底时,总爱把针在头皮上蹭两下——这个动作后来出现在他的小品里。

村会计打算盘时,算到一半总要推推眼镜,虽然他那副眼镜早就没了镜片——这个细节也被本山记住了。

他甚至开始尝试自已编故事。晚上躺在冰冷的炕上,他就在脑子里编:如果老孙头去相亲会怎样?如果王奶奶突然变年轻了会怎样?这些荒诞的想象,是他对抗现实的方式,也是他最初的创作练习。

德明看在眼里,喜在心里。但他从不夸本山,反而经常泼冷水。

“山子,别觉得会唱两段戏就了不起了。”德明说,“艺无止境。你今天觉得好的,明天再看可能就是垃圾。”

“那咋办?”

“永远觉得不够,永远想再好一点。”德明说,“就像种地,没有最好的一年,只有更好的明年。”

1968年,本山十一岁。这一年,他经历了人生中另一件大事:辍学。

其实他本来也没正经上过几天学。石嘴沟村的小学就一间土房,一个老师教五个年级。本山断断续续上了两年,认识了几百个字,会算简单的加减法,这就已经算是“文化人”了。

辍学的直接原因是要挣工分。家里需要劳动力,而本山已经能顶半个大人用了。

离开学校那天,本山站在教室外,隔着破窗户往里看。老师正在教“春暖花开”,孩子们跟着念,声音参差不齐,但很认真。

他忽然有点难过。不是为不能读书难过——在那个年代,农村孩子不读书是常态。他是为别的难过:他隐约感觉到,有一种生活,一种可能,正在对他关闭大门。

但他没有太多时间伤感。生活的鞭子抽在背上,他必须往前走。

那天晚上,他问德明:“二叔,不念书了,我还能干啥?”

德明正在调琴弦,头也不抬:“念书有念书的活法,不念书有不念书的活法。你看我,一个字不识,不也活了一辈子?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山子,”德明停下手中的动作,“你记住:学校教的是字,生活教的是事。字是死的,事是活的。你要是能把生活里的事看明白、琢磨透,比认识一万个字都强。”

这番话,奠定了赵本山一生的学习方式。他后来所有的创作,都不是来自书本理论,而是来自生活这本“大书”。他的幽默,是生活淬炼出的幽默;他的智慧,是泥土里长出的智慧。

到1970年,本山十三岁时,他已经是个“老练”的农民了。扶犁、点种、除草、收割……农活样样拿得起。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皮肤被晒得黝黑,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亮得惊人,像黑土地里埋着的两颗火种。

人们常说,幽默是苦难开出的花。在赵本山这里,这话得到了最生动的印证。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,充满了那个年代中国农村普遍的艰辛:饥饿、寒冷、失学、丧母……但正是这些苦难,塑造了他观察世界的独特角度,培养了他苦中作乐的生存智慧,赋予了他对普通人命运的深刻共情。

黑土地是沉默的,但它沉默之下,涌动着炽热的生命力。赵本山就像一颗被命运随意撒在这片土地上的种子,在严寒中蛰伏,在干旱中挣扎,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,并且开始发芽。

他还没有意识到,他身体里蕴藏的那种力量——那种能把苦难酿成欢笑、能把个人的不幸升华为集体共鸣的力量——将在不久的未来,冲破铁岭的山沟沟,走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
而这一切的开始,都要追溯到那个盲人二叔的琴声,追溯到母亲临终前的三个字“好好活”,追溯到冻得睡不着觉的夜晚,他对着月亮数羊时,心里悄然绽放的那些荒诞而温暖的故事。

幽默的基因,已经在黑土地深处生根。现在,它要开始向上生长了。
继续阅读完整章节 »

正文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