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将寒夜与暖意隔成两个世界。,踏进了这间低矮狭小的土坯屋。,没有终年不熄的引灵灯,更没有一尘不染的玉台与书卷。入目皆是粗糙与简陋: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墙角堆着干枯的柴禾,一张缺了角的木桌,两把磨得光滑的板凳,里侧搭着一张铺着旧麻布的床,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,却在此时透出一种沈砚十七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气息。。。,转身便去灶膛边生火。枯瘦的手指动作麻利,一把干柴塞进灶口,火星噼啪亮起,橘**的火光瞬间映亮了狭小的屋子,也驱散了几分刺骨的湿冷。,一动未动。
他浑身泥泞,白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沾满了污泥与干涸的血迹,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,更与他刻入骨髓的习惯背道而驰。
在清玄峰上,他衣不染尘,身不沾垢,一言一行皆合道韵,便是一片落叶落在肩头,都要下意识拂去。可此刻,他脏、狼狈、虚弱、狼狈到极致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屈辱感如同藤蔓,死死缠紧心脏。
他是青云宗的天之骄子,是半步元婴的绝世奇才,是连掌门都要另眼相看的道胚。如今却像一条被捡回来的野狗,蜷缩在凡人的陋居里,接受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妇施舍。
不甘与怨恨,再次在心底翻涌。
他闭上眼,试图运转功法,哪怕能引出一丝一毫的灵气也好。
可丹田之内死寂一片,如同干涸万年的枯井。经脉寸断如裂帛,稍一动念,便是钻心的疼,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法诀、铭刻于心的道韵,此刻全都成了虚无缥缈的笑话。
他真的成了一个废人。
一个连自已都照顾不了的凡人。
“孩子,别硬撑着。”
老婆婆的声音从灶膛边传来,温和又沙哑,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。
“我看你这身骨头,就知道你是个吃过苦、也受过大罪的。身子垮了就慢慢养,心气再高,也得先把命留住。”
沈砚猛地睁眼,看向老人。
她没有回头,依旧往灶膛里添着柴,火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,显得格外柔和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他曾是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,不知道他被夺走了灵根道基,不知道他心中藏着滔天恨意与不甘。可她只是一眼,便看穿了他硬撑着的傲气。
这是沈砚第一次,被一个凡人看透心思。
在青云宗,所有人都敬畏他、仰望他、疏远他,连师父都只赞他道心纯粹,从无人这般直白地戳破他的倔强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发疼,最终只挤出两个字,沙哑得如同破锣:
“多谢。”
老婆婆笑了笑,没再多说,只是将锅里的水烧开,又从一个破旧的陶罐里抓出一把泛黄的米,仔细淘洗干净,下了锅。
米香渐渐弥漫开来。
那是一种极其朴素、甚至带着几分粗糙的香气,没有灵米的清冽,没有仙酿的醇厚,却直直钻进鼻腔,勾得沈砚空空如也的肠胃疯狂痉挛。
他这辈子,从未对任何食物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渴望。
在清玄峰,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,灵果仙草取之不尽,他早已辟谷多年,口腹之欲于他而言,不过是凡尘俗念。可此刻,那一碗即将煮好的稀粥,却成了世间最**的东西。
羞耻与本能在心底激烈**。
他想高傲地扭过头,拒绝这凡人的施舍。可身体的虚弱与饥饿,却让他连维持尊严的力气都没有。
最终,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,看着自已沾满泥土的手指。
青云宗的一切,真的离他越来越远了。
没过多久,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端到了面前。
没有灵韵,没有补益,只有最简单的米与水。
老婆婆将一双粗糙的木筷递给他,语气轻柔:“吃吧,刚煮好的,暖暖身子。家里穷,没什么好东西,你别嫌弃。”
沈砚抬头,看向老人。
油灯昏黄,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,没有轻视,只有最朴素的善意。
他缓缓伸出手,接过碗。
指尖触到瓷碗的温度,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。这是他道基破碎之后,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暖意。
他沉默地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粥。
稀粥平淡无味,甚至有些糙口,可喝进胃里,却暖得让人眼眶发酸。
十七年仙途,他饮仙露,食灵果,求长生,悟大道,自以为触摸到了天地至理。可直到此刻,他才第一次明白,原来活着最本真的滋味,不过是一碗寒夜里的热粥。
一碗人间烟火。
很快,一碗粥见了底。
老婆婆又给他添了小半碗,才自已端起一碗,慢慢喝着。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沈砚捧着空碗,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多了几分清晰:“老夫人,敢问此处是何地?”
“这里是青溪镇外的十里坡,”老婆婆放下碗,慢悠悠道,“离那些传说中的仙山,远得很。我们这些凡人,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仙人。”
凡人。
仙人。
这两个词,像两根细针,轻轻扎在沈砚心上。
曾经,他是后者。
如今,他是前者。
“您……”沈砚顿了顿,终究还是问出了口,“为何要救我?”
老婆婆抬眼看他,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哪有什么为什么?下雨天见着一个孩子快冻死在路边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。人活一辈子,不就是你帮我、我帮你吗?”
“可我与您素不相识。”
“相识不相识,有什么要紧?”老婆婆淡淡道,“都是活人,都在这世上受苦,看见难处搭把手,不是应该的吗?”
都是活人。
都在受苦。
沈砚怔住了。
在青云宗,修士之间讲资质,讲辈分,讲道统,讲利益,唯独不讲“活人”二字。他们追求长生,追求超脱,视七情六欲为阻碍,视生老病死为凡尘劫难。
可在这个凡人老婆婆眼里,活着本身,便是一切。
没有灵根,没有修为,没有天赋,依旧要好好活着。
他忽然想起自已坠落凡尘前的那些念头——恨、怨、不甘、绝望,甚至想过一死了之,不愿以废人之身苟活。
与这位老人比起来,他所谓的骄傲,竟显得如此脆弱不堪。
“老夫人,我……”沈砚握紧了碗,指节泛白,“我身无分文,无以为报。”
“报什么报。”老婆婆摆了摆手,站起身收拾碗筷,“等你养好了身子,能走了,就早点去找你的家人。我一个孤老婆子,活一天算一天,不用你记挂。”
孤老婆子。
沈砚心头微震。
他这才注意到,这间屋子里,只有一张床,一套碗筷,处处都透着孤单。原来救了他的老人,无儿无女,无依无靠,独自在这荒坡之上,苟活度日。
可即便是这样,她依旧愿意向一个陌生人伸出手。
世间之恶,他在青云宗**之上,已经见得淋漓尽致。
而世间之善,他却在这个最卑微的凡人身上,第一次真切看见。
美与丑。
善与恶。
光与暗。
原来红尘之中,并非全是师父口中的迷障,而是藏着天地间最真实、最朴素的道理。
沈砚坐在板凳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灶膛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,屋内的温度也慢慢降低。老婆婆抱来一床破旧却干净的棉被,铺在床上。
“孩子,今晚就在这儿睡吧,”老人道,“床虽然旧,却能挡风遮雨。”
沈砚站起身,走到床边。
棉被粗糙,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,没有蚕丝灵锦的柔软,却格外踏实。
他曾睡在万年暖玉床上,周身灵气环绕,一尘不染。
如今却要睡在凡人的土坯房里,盖着破旧的棉被。
巨大的落差,再次勾起心底的屈辱与怨恨。
他恨谢惊寒。
恨那些联手背叛他的长老。
恨青云宗。
恨这夺走他一切的天道。
可恨意翻涌之后,剩下的却是一片茫然。
他现在能做什么?
报仇?
他连站都站不稳。
重回仙途?
他道基已碎,灵根已失,再无可能。
那他该往哪里去?
该做什么?
沈砚坐在床边,垂眸看着自已的双手。
这双手,曾经能引动天地灵气,能布下**大阵,能执笔书道,能一步青云。
如今,却连一碗粥都要靠别人施舍。
窗外的雨,不知何时停了。
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,洒进屋内,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。
他一身泥泞,满身伤痕,傲骨犹存,却前路茫茫。
陋居寂静,烟火渐息。
沈砚缓缓闭上眼,将所有的不甘、怨恨、痛苦、茫然,全都强行压入心底深处。
他不能死。
就算成了凡人,就算一无所有,他也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去。
谢惊寒夺走他的道基,青云宗碾碎他的仙途,全世界都想让他变成一个废物。
可他偏不。
哪怕身处尘埃,哪怕满身泥泞,哪怕要在红尘中受尽锤炼,他也要活下去。
不是为了复仇。
不是为了重回青云。
而是为了看看。
看看这被仙门弃如敝履的红尘人间,究竟藏着什么。
看看这没有灵根、没有天赋、没有长生的凡人,究竟凭什么,生生不息。
看看他沈砚,就算失去一切,还能不能走出一条,属于自已的路。
月光静静洒落。
少年挺直的脊梁,在陋居之中,微微一震。
旧骨虽碎,未敢低头。
尘缘初起,前路漫漫。
他的红尘道,从这一碗热粥、一间陋居、一夜寒雨,正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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