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冬。,岸边的杨柳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,在寒风里抖着。河道上往来的货船少了大半,只有几艘官船还在慢吞吞地挪,船夫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。。,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。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领口补丁叠着补丁。头发被母亲出门前匆匆挽了个髻,现在散了几缕,黏在冻得通红的脸上。,竿头插着一束枯黄的稻草,草茎用麻绳扎了三道——这是“草标”,人市的记号。“被卖”究竟意味着什么。她只记得三天前,家里突然闯进来许多穿皂衣的官差,父亲被锁链拖着带走了,母亲哭晕在门槛上。再醒来时,母亲摸着她的脸说:“心儿,娘对不住你……可咱们得活。”。,像货物一样等着被挑走。
桥上行人来来往往,偶尔有人驻足。一个胖妇人捏起她的下巴看了看牙口,摇摇头走了。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老者问了几句,听说她是罪臣家眷,立刻摆手。
日头渐渐西斜,桥头的阴影拉得老长。
“哟,这丫头标致。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脂粉气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。睦心抬起头,看见一双绣着缠枝莲的锦缎鞋,再往上是石榴红裙,腰间系着玉环绶,最上头是一张敷了铅粉的脸,眉毛画得细长,唇上一点朱红。
女人蹲下身,冰凉的指尖划过睦心的脸颊:“多大了?”
“十……十岁。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会什么?”
睦心张了张嘴。她三岁启蒙,五岁能背《千家诗》,七岁跟着姨娘学过一点针线,还会磨墨、插花、打双陆——但这些,此刻似乎都不算“会什么”。
“识得几个字?”女人又问。
“识得。”
女人笑了,眼角的细纹堆起来:“识字就好办。”她站起身,对旁边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说,“这丫头我收了,老价钱。”
汉子赔着笑:“刘嬷嬷,这可是读过书的官家小姐……”
“罪臣之女,哪来的小姐?”刘嬷嬷的声音冷下来,“要不要?不要我走了,天怪冷的。”
“要,要!”
一纸身契,按了手印。刘嬷嬷从荷包里数出二十贯交子,汉子接过来,看都没看睦心一眼,转身就走。
“起来吧。”刘嬷嬷伸手拉她。
睦心腿麻得站不稳,一个趔趄。刘嬷嬷扶住她,动作意外地温和:“从今儿起,你就叫‘玉奴’了。记住,你姓果、是罪臣庶女这些事,都烂在肚子里。有人问,就说家乡遭了灾,父母双亡,被我收留的。”
“是……”
“走吧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刘嬷嬷牵起她的手。那手很软,但握得紧,不容挣脱。
两人沿着汴河往南走,穿过州桥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窄,两旁都是高墙,墙头探出枯枝。走了约莫一炷香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竟是河畔一片精致的建筑群,朱漆大门上悬着匾额:
“撷芳乐坊”
四个鎏金字,在暮色里泛着幽光。
门前有石狮,有台阶,还有两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头在扫地。见刘嬷嬷回来,两人立刻垂手站好:“嬷嬷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刘嬷嬷应了声,拉着睦心跨过门槛。
里头别有洞天。前院宽敞,铺着青石板,两边回廊挂着灯笼,已经点亮了几盏。正对着的是座两层木楼,雕梁画栋,隐约能听见丝竹声从楼上飘下来。
“这里是汴京城最好的乐坊之一。”刘嬷嬷边走边说,“教的是正经歌舞器乐,伺候的是达官贵人、文人墨客。你运气好,赶上坊里缺人。”
她顿了顿,低头看睦心:“但这福气,也得看你接不接得住。”
睦心茫然地点头。
刘嬷嬷领她绕过主楼,穿过一道月亮门,到了后院。这里安静许多,一排厢房,有些亮着灯。最里头一间房门开着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灯下做针线。
“孙大娘。”刘嬷嬷唤道。
妇人忙放下活计起身:“嬷嬷来了。”
“新收的丫头,先放你这儿教教规矩。明天让她去柳娘子那儿报到。”
听到“柳娘子”三个字,孙大娘脸色微变,看了看睦心,欲言又止。
刘嬷嬷没理会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睦心:“睡前抹在膝盖上。”说完转身走了,石榴红裙摆扫过门槛,消失在夜色里。
孙大娘叹了口气,招呼睦心进屋。
房间不大,一张通铺能睡四五人,现在空着。墙角堆着几个包袱,窗下一张旧桌。孙大娘点了油灯,暖黄的光晕开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孙大娘问。
“玉……玉奴。”睦心记得嬷嬷的嘱咐。
“几岁?”
“十岁。”
孙大娘摇摇头,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:“今晚你先睡这儿。明天卯时正起床,我带你去洗漱、换衣裳,然后去见柳娘子。”
“柳娘子是谁?”睦心忍不住问。
孙大娘动作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柳静尘,咱们乐坊的首席,琵琶第一人。她……性子冷,你仔细些。”
“她会教我弹琵琶?”
“教你什么、怎么教,得看她心情。”孙大娘铺好被子,“睡吧,以后有的是苦头吃。”
睦心躺下,薄被有股淡淡的霉味。她睁眼看着房梁,阴影在油灯下晃动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琵琶声,叮叮咚咚,像冬天的雨滴落在瓦片上,清冷又寂寞。弹的是《凉州》大曲,她听父亲弹过——不,不是这样的。父亲弹得热闹,这曲子却像被抽走了魂魄,只剩一具骨架在寒风中瑟缩。
她听着听着,睡着了。
梦里还是家里那架十二扇的绢屏,绣着春夏秋冬。她躲在屏风后偷看父亲会客,父亲抚琴,客人击节而歌。
醒来时,枕头湿了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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