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。陈景升拖着箱底在碎石路面上硬磨，白痕拉出去老长，刺啦刺啦响。，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子。石子滚进沟渠，溅起黑泥水，溅了他半截裤腿。。欠费停机。信号栏空的。"行吧。"他把手机塞回裤兜，扯了扯衬衫领口。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丢哪儿去了，露出锁骨下一小片晒红的皮肤。。夕阳把两边的树影拉到路中间，交叉在一起，踩上去觉得脚底发软。空气里一股子潮湿的泥土腥味，越往村子方向走越重。远处的山脊线被晚霞烧成一道暗红色的疤，像刚结痂的伤口。，"平安村"三个字被风雨啃得只剩凹下去的轮廓。。，工装马甲，背着台单反，正对路边一丛白色野花按快门。咔嚓。咔嚓。快门声在空山里脆得不正常。
陈景升拎着箱子从她身边过。
女人站起来，侧过头。
"这位，鞋底的泥最好刮干净再进村。"
陈景升脚步顿住。
"这儿的土，不干净。"
他回头看她。女人已经转身蹲下去继续拍花，好像刚才那句话是风吹过来的。
陈景升低头看自已的运动鞋。黄泥糊了一层，鞋帮上的布都变了色。他把鞋底搁在路牌的水泥底座上蹭了两下，泥巴黏得死紧，刮下来的泥块颜色不对——比普通黄土深得多，发黑发红，干裂的纹路一道一道的。
"大姐，你是来旅游的？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拍的。"
林曼云没回头。按快门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两秒。三秒。没接话。
陈景升耸耸肩，拎起箱子走。路两边的白色野花在风里摇，花瓣贴着地面打旋，全往低处卷，不往上飘。
他没再回头。
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，陈家老宅灰扑扑的院墙就露出来了。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，树皮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反复抓挠过。院门半掩着，门缝里飘出一缕细细的香火味。
他在门口站了五秒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脚尖踢到了东西。
低头一看。门槛内侧，一排泥人。整整齐齐，每个拇指大小，全部面朝院门方向。泥捏得粗糙，五官只是几道指甲印，但排列得一丝不苟。
陈景升蹲下去，手指碰到最左边那个泥人的头顶。
凉。
不是秋天傍晚那种凉。是把手伸进井水里的那种凉，从指尖一直钻到腕骨。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手，指肚上沾了一层黄泥，黏糊糊的。
身后堂屋里，瓷器炸裂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
李秀珍站在堂屋门口。脚边是摔碎的香炉，灰白的香灰撒了一地。她两只手还保持着端东西的姿势，十根手指在抖。
她死死盯着他的脸。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才挤出声音。
"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？"
不是惊喜。不是埋怨。
是恐惧。
陈景升认得那种眼神。小时候村里跑进过一条**，咬了三个人，**把他按在屋里不让出门，隔着窗户往外看的眼神就是这样——瞳仁缩得极小，眼白全露出来。
他在裤腿上擦掉手指上的黄泥。"妈，是我。景升。"
李秀珍没上前。没伸手。她转身冲进里屋，柜门撞开又合上，布料窸窸窣窣响。
陈景升跟进堂屋。
墙上的挂历翻在一九九四年三月。旁边钉着一张三岁小男孩的黑白照片，边缘发黄发脆，卷成筒状。照片下面的桌上摆着三个粗瓷碗，碗里的米饭凉透了，表面结了一层硬壳。
三双筷子直直插在饭中间。
那是给死人摆的。
李秀珍从里屋出来。手里多了一块深蓝色头巾，正往头上裹，动作又急又乱，缠了两圈才扎紧。她的眼睛红肿。
"妈，你这是给谁摆的饭？三副碗筷。"
"别问了。"她的声音极小，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。"都是命。你不该回来的，孩子。"
"我被辞了，不回来能去哪？总不能睡大街吧。"陈景升靠在门框上，把双手**口袋。他的拇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角，指甲刮过塑料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"如果我没猜错的话，您是不想让我回这个家？"
李秀珍弯腰去捡地上的香炉碎片。她弯腰的角度很别扭——身体刻意挡住了里屋半开的柜门。柜子里露出一角暗红色布料，颜色深得发黑，不是普通衣服的质地。
她的手指绞着头巾穗子，指节因为长年缝补变得粗大弯曲。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摇头。
陈景升蹲下来帮她捡碎片。手掌大的瓷片扎手，他翻过来看了眼——香炉底部刻着一圈字，被香灰糊住了，认不清。他用指甲刮了刮，灰烬嵌在刻痕深处，怎么也抠不出来。
余光扫过院子里的影壁。
那面青砖照壁上画着个褪色的福字，红漆剥落得只剩几道暗色痕迹。福字下方的砖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痕，顺着砖面往下淌。
他直起腰的瞬间，影壁右侧的阴影动了。
不是风吹树枝。
那团黑色的东西贴着墙根，缓慢地蠕动。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一滩浓稠的黑色泥浆从砖缝里渗出来，在地面上铺开巴掌大的一片，又慢慢收缩回去。缩回砖缝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声响，像指甲刮过湿泥。陈景升后脖梗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他盯着那个位置，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砖缝恢复了原样，水痕还在，阴影消失了。
"妈，影壁后面是不是养了什么东西？猫还是黄鼠狼？"
"没有！"李秀珍的声音尖了起来，像被踩了尾巴。"什么都没有！你看花眼了！"
她手里的碎片割破了手指。血珠冒出来，滴在地上灰白的香灰里。
香灰把血吸了个干净。一点痕迹都没留。
院墙外的黑暗中，一个身影微微后退了半步。木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，面具上刻着一个诡异的笑容，裂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额头。面具缝隙里露出的眼睛眯了眯，盯着院子里蹲在地上的陈景升看了几秒，然后无声地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。脚下的枯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，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李秀珍把陈景升推进他小时候住的房间。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，枕头底下压着一串干枯的艾草，叶子碎成了渣。
"睡吧。明天再说。"
她关上门。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。门轴吱呀一声闷响，像老人喉咙里卡住的一声叹息。
陈景升躺下来。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，形状不规则，边缘往外扩散的纹路像五根手指，中间洇开的部分像一张扭曲的脸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手机放在枕边，屏幕黑着，反射出房间里晃动的灯影。灯泡接触不良，一明一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隔壁房间传来哭声。
极力压抑的那种。断断续续，像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，每一声都闷在嗓子眼往下咽。不是伤心的哭法，是害怕。是那种知道大祸临头、却说不出口的哭。
陈景升的手指攥紧被角，指节发白。
哭声里夹着含混不清的呢喃。他竖起耳朵，大部分听不清，只有两个字反复出现。
"回来……回来……"
哭声在凌晨两点左右停了。陈景升盯着天花板上那张水渍人脸，一夜没合眼。窗外没有虫鸣，没有风声，安静得像整个村子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掀开被子坐起来，穿上鞋走到院门口。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，他打了个哆嗦，低头迈过门槛。
脚下的泥人还在。
他蹲下去，瞳孔收紧。
那排拇指大小的泥人，昨晚全部面朝院门。现在，每一个都转了方向。齐齐面朝他的房间。
陈景升拎着箱子从她身边过。
女人站起来，侧过头。
"这位，鞋底的泥最好刮干净再进村。"
陈景升脚步顿住。
"这儿的土，不干净。"
他回头看她。女人已经转身蹲下去继续拍花，好像刚才那句话是风吹过来的。
陈景升低头看自已的运动鞋。黄泥糊了一层，鞋帮上的布都变了色。他把鞋底搁在路牌的水泥底座上蹭了两下，泥巴黏得死紧，刮下来的泥块颜色不对——比普通黄土深得多，发黑发红，干裂的纹路一道一道的。
"大姐，你是来旅游的？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拍的。"
林曼云没回头。按快门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两秒。三秒。没接话。
陈景升耸耸肩，拎起箱子走。路两边的白色野花在风里摇，花瓣贴着地面打旋，全往低处卷，不往上飘。
他没再回头。
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，陈家老宅灰扑扑的院墙就露出来了。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，树皮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反复抓挠过。院门半掩着，门缝里飘出一缕细细的香火味。
他在门口站了五秒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脚尖踢到了东西。
低头一看。门槛内侧，一排泥人。整整齐齐，每个拇指大小，全部面朝院门方向。泥捏得粗糙，五官只是几道指甲印，但排列得一丝不苟。
陈景升蹲下去，手指碰到最左边那个泥人的头顶。
凉。
不是秋天傍晚那种凉。是把手伸进井水里的那种凉，从指尖一直钻到腕骨。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手，指肚上沾了一层黄泥，黏糊糊的。
身后堂屋里，瓷器炸裂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
李秀珍站在堂屋门口。脚边是摔碎的香炉，灰白的香灰撒了一地。她两只手还保持着端东西的姿势，十根手指在抖。
她死死盯着他的脸。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才挤出声音。
"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？"
不是惊喜。不是埋怨。
是恐惧。
陈景升认得那种眼神。小时候村里跑进过一条**，咬了三个人，**把他按在屋里不让出门，隔着窗户往外看的眼神就是这样——瞳仁缩得极小，眼白全露出来。
他在裤腿上擦掉手指上的黄泥。"妈，是我。景升。"
李秀珍没上前。没伸手。她转身冲进里屋，柜门撞开又合上，布料窸窸窣窣响。
陈景升跟进堂屋。
墙上的挂历翻在一九九四年三月。旁边钉着一张三岁小男孩的黑白照片，边缘发黄发脆，卷成筒状。照片下面的桌上摆着三个粗瓷碗，碗里的米饭凉透了，表面结了一层硬壳。
三双筷子直直插在饭中间。
那是给死人摆的。
李秀珍从里屋出来。手里多了一块深蓝色头巾，正往头上裹，动作又急又乱，缠了两圈才扎紧。她的眼睛红肿。
"妈，你这是给谁摆的饭？三副碗筷。"
"别问了。"她的声音极小，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。"都是命。你不该回来的，孩子。"
"我被辞了，不回来能去哪？总不能睡大街吧。"陈景升靠在门框上，把双手**口袋。他的拇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角，指甲刮过塑料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"如果我没猜错的话，您是不想让我回这个家？"
李秀珍弯腰去捡地上的香炉碎片。她弯腰的角度很别扭——身体刻意挡住了里屋半开的柜门。柜子里露出一角暗红色布料，颜色深得发黑，不是普通衣服的质地。
她的手指绞着头巾穗子，指节因为长年缝补变得粗大弯曲。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摇头。
陈景升蹲下来帮她捡碎片。手掌大的瓷片扎手，他翻过来看了眼——香炉底部刻着一圈字，被香灰糊住了，认不清。他用指甲刮了刮，灰烬嵌在刻痕深处，怎么也抠不出来。
余光扫过院子里的影壁。
那面青砖照壁上画着个褪色的福字，红漆剥落得只剩几道暗色痕迹。福字下方的砖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痕，顺着砖面往下淌。
他直起腰的瞬间，影壁右侧的阴影动了。
不是风吹树枝。
那团黑色的东西贴着墙根，缓慢地蠕动。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一滩浓稠的黑色泥浆从砖缝里渗出来，在地面上铺开巴掌大的一片，又慢慢收缩回去。缩回砖缝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声响，像指甲刮过湿泥。陈景升后脖梗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他盯着那个位置，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砖缝恢复了原样，水痕还在，阴影消失了。
"妈，影壁后面是不是养了什么东西？猫还是黄鼠狼？"
"没有！"李秀珍的声音尖了起来，像被踩了尾巴。"什么都没有！你看花眼了！"
她手里的碎片割破了手指。血珠冒出来，滴在地上灰白的香灰里。
香灰把血吸了个干净。一点痕迹都没留。
院墙外的黑暗中，一个身影微微后退了半步。木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，面具上刻着一个诡异的笑容，裂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额头。面具缝隙里露出的眼睛眯了眯，盯着院子里蹲在地上的陈景升看了几秒，然后无声地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。脚下的枯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，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李秀珍把陈景升推进他小时候住的房间。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，枕头底下压着一串干枯的艾草，叶子碎成了渣。
"睡吧。明天再说。"
她关上门。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。门轴吱呀一声闷响，像老人喉咙里卡住的一声叹息。
陈景升躺下来。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，形状不规则，边缘往外扩散的纹路像五根手指，中间洇开的部分像一张扭曲的脸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手机放在枕边，屏幕黑着，反射出房间里晃动的灯影。灯泡接触不良，一明一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隔壁房间传来哭声。
极力压抑的那种。断断续续，像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，每一声都闷在嗓子眼往下咽。不是伤心的哭法，是害怕。是那种知道大祸临头、却说不出口的哭。
陈景升的手指攥紧被角，指节发白。
哭声里夹着含混不清的呢喃。他竖起耳朵，大部分听不清，只有两个字反复出现。
"回来……回来……"
哭声在凌晨两点左右停了。陈景升盯着天花板上那张水渍人脸，一夜没合眼。窗外没有虫鸣，没有风声，安静得像整个村子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掀开被子坐起来，穿上鞋走到院门口。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，他打了个哆嗦，低头迈过门槛。
脚下的泥人还在。
他蹲下去，瞳孔收紧。
那排拇指大小的泥人，昨晚全部面朝院门。现在，每一个都转了方向。齐齐面朝他的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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